二栋通讯中断的消息在营地里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张浩没有给它停留的机会。他让何川每隔一段时间就敲一次传递植物的叶片，保持呼叫状态，直到对方回复为止。然后他把四人小组召集到营地门口，开始做进入新黑门前最后的装备检查。
这次的目标是楼梯拐角黑门。四人小组已经进过这扇门两次——第一次侦察竖井结构，第二次从竖井顶部打通了通往二楼的出口。今天是第三次。前两次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扇门内部的空间结构并不是固定的：第一次进去时，竖井底部只有一条螺旋窄道向上延伸；第二次进去时，窄道的断裂缺口和墙壁上的爪痕表明有变异生物在内部活动过，结构也发生了细微变化。如果高影从群里收集到的情报属实——黑门的内部结构会随时间推移而改变——那么今天再进这扇门，看到的可能又是另一个布局。
“装备清单。”张浩站在门口，长矛竖在身侧，语气像是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检查。
李柏豪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减重异能已预热，护面罩一件，备用布条三捆，水杯满，长矛矛尖昨晚上新磨过。额外带了十根钢钉，必要时候当投掷武器用。”
王俊山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白光，持续一秒后熄灭，然后翻转手腕展示手指上重新缠过的布条标记位：“激光发生器正常，最大功率持续时间十二秒，推荐战斗射程二十步。备用火布条六团，打火机一个——昨天从二楼捡的那个，打火石能用。”他把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动作明显是从李柏豪那里学来的。
张远东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骨刃锋利度满，护面罩一件，半指手套一副。带了三块备用甲壳碎片，如果门内遇到可用的生物甲壳资源，可以现场加工。”
“出发。”张浩推开营地门板，率先钻过门缝，走进了走廊。
楼梯拐角黑门的样子和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那道极浅的裂纹仍然从门框左上角延伸到中间位置，裂纹边缘渗出的紫色光晕也还是同样的亮度。但张浩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框底部和地面接缝处多了一道新的拖痕，方向和之前万进福发现的血迹拖痕相反——不是朝门内延伸，而是从门内朝外延伸的。拖痕很新，边缘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像是今天早上才留下的。
“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他把这个发现指给另外三人看，然后把手掌贴上了门面。钟表符号闪烁了七次——比昨天多了一次。闪烁次数是否代表门的开启总次数，还是代表门内空间被重构的次数，目前仍然没有定论，但这个数字的变化本身就在传递某种信息：这扇门在被反复使用之后，某种内部的计数器正在累积。
门开了。缺口的大小和昨天一致，但内部的空气变了。前两次进来时，竖井底部的空气是干燥微暖的，带着黑紫色墙壁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臭氧味。现在从缺口里灌出来的气流是冷的，湿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和某种更尖锐的气味——那种气味张浩在竖井里闻到过，是变异鼠留下的腥臊味，但比之前浓烈了不止一倍。
四人侧身钻过缺口，踩上了竖井底部的黑紫色地面。脚下的触感让张浩立刻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黏液，透明中带着极淡的紫色，踩上去不打滑，但会发出轻微的黏连声响。黏液覆盖了整个井底，从墙壁根部向上延伸了大概到脚踝的高度，像是整个竖井被某种巨大的生物用舌头舔过一遍。
“这不是老鼠留下的。”张远东蹲下来，用骨刃挑起一点黏液，在指尖搓了一下，凑近闻了闻。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困惑。“没有气味。不是唾液，不是尿液，不是任何动物分泌物。更像是某种无机的黏液——蜗牛那种，但没有蜗牛。而且这种黏液的粘性很低，搓开之后几乎和水一样稀。”
他站起来，把骨刃上的黏液擦掉，然后指向竖井墙壁上的黑紫色脉络。那些脉络和之前一样从洞顶延伸下来，但脉络表面的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了——之前是缓慢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现在则是肉眼可见的脉冲式涌动，每两三秒就有一波液体从上方涌下来，沿着脉络注入地面。地面上的黏液，正是从这些脉络中渗透出来的。
“这些脉络在分泌液体。分泌的速度比昨天快了至少十倍。黑门内的生态系统——或者不管它是什么——正在加速运转。”张浩蹲下来，用笔记本快速记录下这个现象，然后站起来，走向了上行的窄道入口。他的步子比平时更急，这是他进入黑门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不耐烦——不是对队友，而是对这个不断变化、不断加速、从不给他们足够时间准备的空间本身。
四人沿着螺旋窄道往上走。窄道上的黏液比井底更厚，脚踩上去的黏连声在寂静的竖井里被放大了数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空旷的走廊里踩碎了一个水泡。张浩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在墙壁上那些线条刻度上摸了一下——线条还在，但深度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浸泡过之后边缘被溶解扩大了。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六圈的位置时，李柏豪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拽住了前面张浩的背包带，用力之猛差点把张浩拽了个趔趄。张浩回头看他，李柏豪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不是用肉眼看，而是用异能感知在扫描。几秒之后他松开了手，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东西。不是老鼠，更大，而且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质量点，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平台上，静止状态，不是徘徊——是在等我们。”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它们的质量分布和老鼠完全不一样。更重，更密，而且……在颤动。”
“颤动？”张浩皱眉。
“不是身体在动。是身体内部在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身体里面震动。频率很低，但一直在持续。”李柏豪看向王俊山，“你的光石，发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震动的感觉？”
王俊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他吸收光石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震动，不是心跳，不是脉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骨骼在微微嗡鸣的感觉。如果上面的那些生物体内也有同样的震动，那就意味着它们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它们是吸收了光石碎片，或者说被某种类似光石的能量改造过的生物。
四人无声地退到了第五圈平台的后方。张浩快速打了一组手势：隐蔽，观察，不主动交战。如果上面那些生物真的是被光石能量改造过的，那么它们的战斗力绝对在紫纹蚂蚁和变异鼠之上。在搞清楚它们的数量、体型和攻击方式之前，主动交战等于送死。
他们等了将近十分钟。在狭窄的平台上，四个人把身体缩进墙壁的凹陷处，一动不动。竖井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地面的黏液还在缓慢地蔓延，墙壁上那些脉络的脉冲越来越快，像是整个竖井在某种节奏中加速运转。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他们不是在等敌人离开，而是像坐在一个正在加速运转的机器的齿轮缝隙里，等着齿轮把他们碾过去，或者停下来。
终于，上方的生物动了。脚步声比老鼠更沉，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停顿——不是多足虫类那种细碎连续的行进方式，而是四肢交替落地的步态，但节奏比哺乳动物更慢，每一步之间隔了将近三秒，像是在刻意控制步伐。声音越来越近，从上方两圈的位置逐渐下移到第六圈，然后停了。张浩无声地做了个手势——全体做好最坏准备。王俊山食指的白光亮了起来，但没有射出去，只是维持在最低功率的待发状态，像一只半眯着眼睛的猛禽。李柏豪的手已经按在了张浩的肩膀上，随时准备给四个人同时挂减重冲刺。张远东的骨刃微微抬起，刃尖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第六圈平台上，一只巨大的螳螂缓缓走了过去。
它的体型比紫纹蚂蚁大了将近一倍，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不是甲壳的天然色素，而是那种黑紫色脉络的颜色，像是整个外壳都被竖井墙壁上的脉络渗透过。两只前肢折叠在胸前，锯齿状的胫节在暗紫色的光晕中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三角头在步行的过程中不断左右转动，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数个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和王俊山吸收的那枚光石的颜色完全一致。
它经过了第六圈平台，没有停，继续往下走。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体内深处的低频震动。当它走过四人躲藏的第五圈平台时，张浩能清楚地看到它腹部侧面的甲壳上嵌着一块极小的光石碎片——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但正在以和完整光石完全相同的节奏明灭着。光石碎片周围的甲壳呈现出发散的紫色纹路，和墙壁上的脉络一模一样。
螳螂没有发现他们。它继续往下走，消失在竖井底部的方向。但张浩没有下令前进——因为李柏豪的异能感知告诉他，上面还有两个质量点没有移动。它们还在等。
“三只螳螂，至少有一只体内嵌有光石碎片。它们在竖井里筑巢了。这个竖井已经不能作为安全通道来使用了。”张浩迅速收起笔记本站了起来，“我们此行收集到了关键情报，但继续深入的风险已经超出承受范围。撤。”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安静。四人顺着窄道一路往下，在经过井底的时候，张远东注意到那只螳螂并没有走远——它在竖井底部北侧的墙壁上，正在用前肢的锯齿刮墙壁上渗出的黏液，然后送入口器中。它的复眼在进食的过程中始终朝向四人下来的方向，密密麻麻的光点一眨不眨，但它的身体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这是一种典型的领地监视行为——它不吃他们，只是要确保他们离开。这说明变异螳螂的智力水平可能远超紫纹蚂蚁和变异鼠，已经具备了基本的领地意识和威胁评估能力。
从黑门出来之后，张浩在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是黑紫色材质的碎屑，也不是普通的瓷砖碎片，而是一块和光石碎渣极其相似的石头——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暖光。他捡起这块石头，掂了掂分量，然后翻过来看另一面。另一面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刻痕很新，边缘还有细小的石粉没有吹干净。字是用钢钉或者类似的尖锐金属刻上去的，笔画一深一浅，显然刻字的人手不太稳。但那两个字能认出来。
“范——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