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维姬脸颊一红，一边闪躲着视线一边不满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我们现在还在采访中呢。”
“别急，薇薇安。这个问题的确和采访内容有关。我换个说法吧……那在《仿生人人权法案》通过的几年前，你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尝试过lilim伴侣吗？”
维姬沉默不语，脸颊上感到一阵发热。
“不要不好意思，正是人类与lilim的结合现象才推动了《仿生人人权法案》的出台嘛。”
“我……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维姬两只手在自己面前一划，示意自己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她也大概猜到外祖父的意思了。
“正如你所提到的，lilim这个称呼，我们官方从未正式使用过，而是在社会中流行起来的词。由于从第3代合成人开始，跨越了恐怖谷陷阱的同时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后。很快地，我们就发现了人们在这些对象上出现了移情效应。”
亚当从沙发上起身，开始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在房间晃荡，“人们开始对那些他们购买回家的仿生人产生了移情，把他们当作真人一般看待。由于仿生人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和情感互动能力，在日积月累的交谈相处过程中，他们也出现了同样的感觉。”
“又由于仿生人在设计过程中是比对人体进行设计，所以也可以满足使用者的生理需求。公司销售部门在发现这一现象之后才决定再度生产下一型号的仿生人来迎合这种需求。”
“那个时期新闻上的确涌现出了许多人打算将他们购买的lilim作为自己伴侣的新闻，我记得不少人还举行了正式的婚礼。”
“刚开始媒体还会专门报道，再之后大家就已经见怪不怪了。”维姬也回想起了那段时间的事情。
“是啊，不过这种移情效应的传播之广、速度之快却是我们所没有预见到的，与最初两代合成人出现时引发的抵制浪潮和批评声不同，没有出现担心仿生人取代人类的想法，没有视他们为洪水猛兽。”
“……好吧还是有一部分人这么想，像是‘人类完整教会’那批人，我告诉你，这群人就是我们时代的卢德分子……”
“咳咳……但大多数人这次很快就把仿生人纳入到了我们人类群体中的一员，甚至这之后还通过了让仿生人和我们享有同等权利的法案。”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吗？”维姬问。
亚当站在窗前，像是在凝视着玻璃窗前自己的倒影，随后他看向了维姬。
“我想这个问题之前我就已经给出答案了。”
亚当重新坐回沙发上，抓起酒杯喝了一口，“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自我独立意识，从智能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物种了，只是……你也看到了，两年前匆匆通过的法案在全世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各个幸存地都发生了大规模暴乱，社会秩序一度失控。我们这边的政府也分离出一部分，带着残存势力逃到废土上去了，现在还时不时的会对城市发动恐怖袭击，我们的社会因为对仿生人的意见不统一而造成了巨大的撕裂……新事物的融合需要一些时间。”
维姬视线投向了柜台后面的那位酒保，尽管他不像他的后来者那样拥有类人的外表和真正的独立意识，但维姬还是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了仿生人命运的虚无。
“那么，你觉得他们今后的未来又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前进呢？”
亚当举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大口，随即将空杯敲在了桌子上。良久，他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薇薇安，这是实话。我研究人工智能的最终目标就是攻破智能这个壁垒，在它成功的那一刻，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我们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前并没有考虑过之后的后果。现在……现在这一切已经成为了现实。维特鲁威公司也即将走向它的落幕，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往后的事情以及仿生人的未来……”
亚当转过身，重新认真地盯着维姬的双瞳，“得到了解放的仿生人们，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吧……”
“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回答。”维姬举起酒杯向外祖父致意，两人轻碰了一下杯口。
“那，维特鲁威在这之后还会以其他形式存在吗？还是说您本人已经在考虑退休计划了？”
谈到退休的话题，亚当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一些，他架起一只腿，坐在沙发上视线则看向了海岸对面停靠在机场上空的“伊卡洛斯”号，接着跟维姬说道，
“这个嘛……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我们之前一直在建的伊卡洛斯号空艇已经完工了……”
“是的，”维姬点点头，“实际上早上过来的时候我还有幸见到了，非常雄伟……我还看到了上面爱朵露歌姬的宣传海报。”
“……它暂时会停靠在港口的机场上空，我们打算之后把它由原本的研发基地改造成一个维特鲁威的博物纪念馆，保存我们在人工智能开发和仿生人工程上的一些突破性项目。博物馆将对公众开放，我们希望那些想要了解自己起源的仿生人或者试图继续在这方面作出贡献的年轻人们来参观学习。”
亚当又抿了一口杯里的酒，继续说道：“我们还会在上面新设立一个合作实验室，用来和康岭医药推进新的排斥反应抑制剂以及其他生物医学的研究。当然了，规模层面肯定要比原来小上许多。就我本人的退休计划来说……”
亚当停顿了一下，他凝视着维姬的眼睛，“我希望以后能够多和家人们在一起，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研究上了，这使得我和我的家人们疏远了不少……我想找回这些时光。”
维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维姬回望着外祖父，他眉间皱纹的舒缓让维姬想起她童年记忆里外祖父的慈祥面容。
母亲一定能理解的，不管她和外祖父之间到底有着什么误会，维姬开始相信只要她能够像自己这样和外祖父面对面的在一起交谈，她们这个家一定能够再度重归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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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维姬还在感受着外祖父这番话语的时候，亚当手腕上的手环突然亮起一道眩光，像是来了消息提醒。
亚当放下了酒杯，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注视着屏幕上的内容过了一会儿之后，外祖父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哦，薇薇安，抱歉，恐怕我们的采访得暂时告一段落了。”
外祖父随后有些担忧地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吗？”维姬也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才十点一刻，“但……我还有其他问题……”
“我知道，我也很想继续和你聊下去，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必须去处理一下。而我下午还有一个跟上校约好的会议……”亚当有些为难地思索着，随即想到，
“啊，明天早上和政府的交接仪式结束后，我就完全空闲下来了，你的采访稿最迟什么时候要交？”
“我的上司是那种喜欢催促人的类型……她肯定希望越快越好。”维姬有些无奈地说。
“那这样，明天交接仪式结束后，到我的老房子那里去聊吧，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栋红色的老房子？”
维姬点点头，“当然，它还在那？我以为那间老房子早该被拆除了。”
亚当笑了笑，“那之后我重新翻新了一下，把外面的墙壁涂成了白色，但基本布置没怎么改变过……你应该来看看。”
“那……好吧。”维姬合上了本子，一时间维姬也想不出别的方案，“我想我们可以推迟一下下，那就……明天见，外祖父。”
“如果你不忙的话，我希望你明天上午的时候也能来这儿一趟，明天的交接仪式对你们记者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值得报道的新闻吧。或许之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顿饭？”
维姬耸耸肩，“好啊，反正明天早上我也有几个同事要来这里直播报道现场的情况。毕竟是维特鲁威落幕的重要时刻，我也想亲自见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人相视一笑，外祖父伸出手和她相握，维姬感到手掌传来一阵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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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于是并肩走出了大厦，前台的接待员再次向她鞠躬，和之前一样的简洁优雅。
门外已经有一名戴着封闭式头盔的男子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注意到两人后，主动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薇薇安，你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了。”维姬摆摆手，“我之后打算回台里一趟，跟我的主编说明一下。你走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亚当点了点头，随后坐上了车，“那说好了，明天上午见。”
“好的。”维姬跟亚当挥手告别后，把两只手收回到大衣口袋里面，男人把车门关上，与维姬照面时微微颔首，随后也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一段距离后就调整到悬浮模式，车轮收起，引擎轰鸣作响，气浪在草坪上制造出一阵阵起伏的波浪。随后便缓缓上升，朝着天穹之上渐渐远去了。
维姬留在了原地，一个人望着周围和之前进来时别无二致的景色，阳光依旧暖人，草坪依旧绿意盎然，喷泉的水柱依然高高耸立，可自己此时的状况已经和来时大相径庭。
自己的生活在这之后又将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