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公寓房门,结束了一天辛苦工作的维姬脱下了高跟鞋,随手甩到一旁,整个人躺倒在了自己公寓的沙发上,透过客厅的落地窗仔细端详着上空那朵形状怪异的云。
下午整理出采访稿之后维姬又被叫到了其他小组帮忙,一直忙到了傍晚。
那个女人可真知道怎么使唤人,维姬在心底稍微吐槽了一下维奥拉,待到眼前的那朵云彩缓缓飘离了维姬的视线,夕阳也已经把天空的一角染得通红,只有城市道路上的车流声依然熙熙攘攘。
一个人在厨房简单操弄了晚饭之后,伴随着秋日晚风的凉爽还有远方传来的各种城市声响,维姬换下了工作时穿的西装套裙,只穿着一件T恤上衣和牛仔短裤,整个人依靠在了自己公寓面积狭小的阳台栏杆之上,虽然有点危险,但她此时并不在乎。
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盒香烟,维姬抽出一支缓缓将其点燃,一边享受着十月凉爽晚风的吹拂。火红的头发被微风稍稍打乱,发丝反射着夕阳的色泽。随后,和着眼前的景色,深吸一口,烟丝顿时变得和城市另一头的夕阳一般红热。
晚风把维姬的发丝打乱,香烟的青丝和咖啡杯里升腾起的热气也被一同吹散到了虚无之处。傍晚城市的景象总是令人伤感和怀念起来,怀念过去记忆里的美好时光,伤感于无法一直保持住那份鲜活的美好记忆,如同无法将眼前的落日框在相框里那样永不消逝。
借着夕阳下的氛围和今天上午的遭遇,维姬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童年时光就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然而现在那些记忆都像黑白色彩的老电影一样斑驳不清。
但维姬依然记得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下,自己和母亲牵着手在城市公园里散步,外祖父和外祖母则会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她们,记忆里父亲总是缺席的。当她回过头去催促他们走快些时,他们的脸上总是露出那副慈爱的笑容。
在外祖母的葬礼之后没多久母亲就和外祖父决裂,然后收拾东西带着维姬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生活。谁曾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还是又回到了这里,这座城市里自己记忆的部分已经悄然无息地被新的事物所取代,但熟悉的人却依然留存在这座城市中,让维姬有一种熟悉又陌生、怀念又懊恼的感觉。
外祖母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印象里外祖母是和外祖父一样的科学家,一直在外祖父身旁陪他工作,只不过外祖母更偏向于脑科学方面。
一副鲜明的记忆突然浮现出来,幼时的自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桌上的一台老式唱片机正播送着古典乐曲的悠扬旋律,而外祖母则在一旁哄她入睡,为她读书。
外祖母读的书可不是一般哄小孩子入睡的童话书,而是一本百科全书,上面刚好讲到人类身体结构的那一本。外祖母的话语突然又在脑海中响起。
“看,薇薇安,这就是大脑,这就是我们人类产生思维,控制身体其他部分的器官,这就是我们智慧的来源,也是我们区分于动物的所在。”
外祖母指着一副大脑的解剖示意图给维姬看,通常来说没有父母会把这当成睡前故事。
“大脑从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核桃,对吧。它的表面沟沟壑壑特别多,皮层折叠在一起,大脑的不同区域有着不同的功能,它又分成左右两个半脑,一般认为左半球是逻辑理性的,而右半球则是感性和艺术性的。左脑控制你右边的肢体动作,而右脑控制你左边的肢体动作……”
“为什么不是左边的控制左边,右边的控制右边呢?”维姬好奇的问。
“好问题,薇薇安,具体来说这是延髓下部、锥体尾侧的中线处,锥体中的皮质脊髓束的大多数纤维越边至对侧,决定了身体大部分的同侧功能是由相反侧的脑部控制。但为什么会这样其实还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但眼睛的构造可能和这有关,单个眼球鼻侧获得的信息通过视交叉传到对侧大脑半球视觉中枢,而结合小孔成像的原理,就能发现,实际上左边的事物成像于视网膜右侧,进入大脑右半球,而右边的事物同理进入大脑左半球。”
“我听不太懂,但这些事情连外婆也不知道吗?”
“外婆是脑科学专家啊,我的目标就是探索这些奥秘呀。薇薇安,你知道大脑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是什么吗?”
小维姬茫然地摇了摇头。
“大脑说到底,就是一块肉而已,而从这块肉中,却诞生了意识和智慧,这是十分令人着迷的。比如说那些像核桃一样的沟沟壑壑,就是大脑皮层。大脑皮层的总量是人脑区别于其他低智能物种的脑的重要特征,而支撑大脑皮层最重要的就是神经细胞,神经元的数量多得无法想象,每个神经元有多个突触和一个轴突,当电化学流在这些通道中传送时,意识就产生了。或者说意识的最下端就是由这些运动构建的。而记忆的存储似乎也是存在于神经元之间的运动中,而对记忆的探知又发现更多的奥秘。”
外祖母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转而盯着小维姬的眼睛,“比如说,薇薇安,你能想到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呢?”
“唔?这个……让我先想一想……”维姬看着天花板,像是拼命要找到泉水的源头一般穿过自己的记忆深处,“嗯,我能想到最远的事情好像是妈妈把我抱在手里,在看烟火大会。再往前就没有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薇薇安,我们大多数人都只能像你一样回溯到4岁左右以后的记忆,这是为什么呢?毫无疑问,那之前的时光你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你有着各种各样的需求,也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互动和回应。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既然你没有那段婴幼儿时期的记忆,那么你在那段时间真的能算是‘存在’着吗?你还是你吗?可以说那时的你有意识吗?或者,那时的你,有灵魂吗?”
“实际上,通过研究我们发现新生儿的神经元突起数量较少,随后迅速发育,在 2岁就可以达到成年人的数量,但之后成长过程中所发生的主要事情,并非是新神经元的生长,更多的是在去除,清除掉许多多余的神经元。”
“而这其中又由于人的视觉系统深深地依赖于皮层,而且要经过若干年才能成熟,所以可以说你在婴幼儿时期没有视觉记忆,看不清事物,导致你人生的第一幅画面姗姗来迟。”
“通过对鼠类的研究,得到的结论是,早期的情境记忆并没有丢失,而是被长期储存起来了。这意味着,海马体有很多我们在婴儿期学到的技能,并不会丢失掉,而会成为我们内隐记忆,程序性记忆的重要部分。”
“所以我的确是存在着的,是有灵魂的喽。”
外祖母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又歪了一下头,用有些遗憾的语气说道,“嗯——也并不尽然,你瞧,以前啊有一位脑科学家,他对癫痫患者实施了大脑半球切除术,这是因为一些癫痫病患者的一侧大脑已经严重受损,经常导致癫痫病反复发作,为了彻底治愈他们,不得不切除一侧的大脑。”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除了一些身体障碍外,一些做完手术的患者不仅癫痫病治愈了,他们的智力和情感仍然能够正常发育。不仅如此,像是这首你正在聆听着的曲子作者——肖斯塔科维奇,他脑子的颞叶当中有一颗游离的弹片,这块弹片常年游离在他的脑子当中。据说由于这块弹片的存在,他只要头一歪就能听到音乐而且每一次歪头都能听到不一样的音乐,所以他就把这些音乐当作了创作的素材。事实上每一次弹片的挤压都极容易引发癫痫,但他却没有如此。这不禁让人十分好奇,但这个故事也只是都市传说而已。”
外祖母越讲似乎越兴奋了,全然忘了她原本是在哄自己的外孙女入睡这个目的。
“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既然我们拥有一个大脑半球就已经足够产生意识。那么,如果我们拥有完整的左右半球,但是它们之间的联系被切除了,我们是否会有两种意识呢?”
“掌管大脑半球交流的是‘胼胝体’,‘胼胝体’由两亿条神经纤维组成,是两个半球进行交流的通道,连接着大脑两半球,使之形成统一的整体。当你切除了胼胝体后,大脑的两个半球就成为独立的半球。”
“在一个实验中,科学家首先给一个实验者的右眼呈现一个图像,然后让这个实验者指出和说出他看到了什么,这一图像信息由实验者的左半球加工,实验者可以正确地回答他所看到的。随后科学家又让这位实验者用左眼看图片,此时,这一信息只能进入他的大脑右半球。然而,实验者此时却说他什么都看不见,当研究者让他指出图片的位置时,他的左手,现在是由右半球控制,却不自觉地指向了图像。”
“当研究者问这位实验者为什么指这个图像时,他一脸茫然,也很困惑。在其他的类似实验中,这位实验者总能用左手正确指出左眼看到的图片,却仍然表示自己看不到图片。”
“就像……‘奇爱博士’那样。”小维姬突然打断了外祖母。
“嗯?”外祖母有些意外,“你还知道‘奇爱博士’?”
“外祖父带我看的,但他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外祖母挠了挠她的头,欣慰地说:“是的,‘奇爱博士’患有‘外来手综合征’,这种症状会导致患者的手出现左右互搏的现象。在切除了胼胝体患者中也有这种现象。例如,如果实验者想用右手拿起玻璃杯,当右手移动到玻璃杯上时,这时他的左手会神奇地按住右手,打消它这一想法。这一过程完全不受患者的控制。”
“这也太奇怪了。”维姬说。
“是的,不仅如此,更神奇的案例是存在着90%以上脑积水的患者依然能正常生活,如果意识本身甚至都不需要大脑这块肉体存在的话,这也让我们不禁自问灵魂存在的条件。如果大脑的每个半球都有自己的意识,当你分裂大脑时,你就分裂了意识,你也就分裂了这个人。”
“听起来好可怕,脑子里住了两个人,要是有一天我的脑子里也住了两个人怎么办?外婆?”维姬揉着衣角,开始害怕起来。
“不需要害怕。”外祖母安抚着维姬的后背,一边继续说道:“知识确实会令人恐惧,但想想如果我们的祖先们因为害怕火而不敢上前去取得火的知识,我们今天就无法笼罩在光明之中了。所以,薇薇安,不要害怕知识,就像不要害怕蛇一样,蛇就是智慧!”
“我将来也想和外祖母一样,成为一名脑科学家!”
外祖母宠溺地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对她说:“你会的,无论你想成为什么都可以,你身上流着特殊的血脉。啊,天国的主,我们尊你为天上的父。您的御名永远圣洁。将您的王国赐予我们……”
“宽恕我们众多的罪。在我们细小的步伐中降下您的祝福。”维姬不知不觉从口中吐出这些词语,恍惚间又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成为了当时的那个小女孩。
到头来,成为和外祖母一样的脑科学家理想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慢慢地就被抛在了脑后,反而是选择成为了一名记者。
为什么选择记者呢?维姬也不大清楚,记者是发现真相,说出真相的人,那么自己所追寻的,又是怎样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