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后,罗伊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胸中的什么重物终于落地一般。
但偏过视线,现场唯一的一名听众似乎对他的话语无动于衷。罗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么多,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认为对方会在意,还是说难道自己过于寂寞了吗?
“那关于爱怎么样?”
一直沉默着的别府突然开了口,她挺起胸膛,坚定地直视罗伊。
“它是一种愉悦,但又极不相同,无论哪种快乐,似乎都比不过它。它又是一种悲伤,让人心如刀绞,却又不愿放手。它能带来幸福和满足,也能引来争端和悲伤。这种复杂的情感正如人的两面性一样,如果它只是幸福或者只是悲伤,便不会让我们如此深陷其中。或许有一位全知全能的神,他也许是极善的,也许他是极恶的,又或许他本身就是二者的融合。一位智者曾说:人身上伟大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的,人身上可爱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种过渡和一种没落。”
别府紧紧盯着罗伊,似乎要将那目光注入,“人行走在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他每次朝两个方向滑动时,都令他更加鲜活。人的劣根性却也一次次考验着我们,让我们成为了那桥梁。”
“或许因为‘原罪’,人会经常伤害或者受到伤害,但正是有了失去,我们才能意识到哪些是珍贵的。正是见识到了恶的一面,才让我们愈发靠近光明。正是意识到荒原的黑暗冷酷,才让我们试图去成为麦田里的守望者。伊甸园里或许无忧无虑、安逸幸福,但正是被逐出了乐园后,人类才重新审视了自己,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并试图在地上凭自己重新建造乐园,从此开启了那漫长的岁月旅程。并且,正是被流放后亚当和夏娃才开始珍惜彼此,他们也不曾失去自身存在的意义,因为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彼此。当知道了为什么而活时,他们便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
说完这些后,两人都久久沉默,目光一时相接,但很快都各自躲闪开了,那视线中似乎有着一丝危险意味。
“他是个怎样的人?能让你坚持这样的信念?”默然良久后,罗伊突然吐出了这样的话语。
别府一怔,没想到他能探查的如此之深。
“大概……像你的米娅一样。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
罗伊没有说话,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我错了,选错了方向,但现在也还不能完全确定。至少……我得亲自到达终点去确认,去寻求造物的智慧源头,并找到答案。”
罗伊看向别府,那眼神中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随后他转过身去,
“那么,再见了……或许,在道路的终点处我们能再见。”罗伊就这么离开了,他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最后消失在大桥的阴影下,别府迈出步伐,有些想跟上去,但最后还是停住了脚步。
————
夜晚的寒意侵入身躯,别府围着燃火的铁皮桶坐下,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砭人肌肤的海风不时侵扰。摘下了腰间的通讯设备,别府试着和警队联络,但由于浸水的缘故,终究是毫无回应。
待到身上渐渐有了暖意之后,别府打算起身前往最近的街道警局。这时,在她上空却已经有着一架闪烁着警灯的载具向她靠近。
载具降落时在海滩上扬起尘土,别府不得不抱紧了双臂抵挡气浪。载具门打开,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待到自己适应了车灯的亮度之后,别府才看清其中一人正是尼克。
“尼克?你没事嘛?”
“……别府,谢天谢地你也没事!”尼克上前拥抱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尼克为她披上外套,向她解释了那之后发生的事。
“所以那个米勒也甩出去了,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别府露出担忧的神色,这下两个线索都丢失了,而且原本应该为这起事件负责的人也生死难卜。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别府看着风尘仆仆的尼克问道。
“我通过车里的无线电联系到了调度局,让他们通过你体内的纳米芯片定位到了你的位置,还好你没事,游上了岸,运气真好。”
别府摇了摇头,“是罗伊把我救上岸的。”
“罗伊?”尼克往周围看了看,回头对她问,“那他现在……”
“已经走了。”
“是吗……倒也是,还好他没有攻击你。只是可惜了,我还想从他口中得到关于那位卡辛斯基的线索呢。”
“先回警局吧,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别府接过了另一名警员递过来的通讲机,开始朝着警车走去。然后,她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大停电。
“呃……”尼克挠了挠头,“真对不起,说起来我可能对此负有责任……”
听完尼克的讲述后,别府舒了一口气,还好炉心没有被波及,那里提供着附近区域百分之七十的电力供应,真要是爆炸了可不是说着完的。
“核消防力量已经在组织抢修了,确保不会出现其他的安全隐患。但是,这么大范围的停电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恐慌,我们已经接到了一些街区的报警,似乎已经有动乱发生了。”跟来的警员在一旁说道。
“我知道了,让我们赶紧回去吧。”
别府跟着两人往回走,临上车时,她看向燃火的铁桶,有什么东西确实已经被暖意融化了。
————
回到警局,警视厅现在已经被从其他分局派过来的警员重新控制,此刻别府手下的人员正在组织恢复秩序,伤员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门口现在也有穿着重型EXO的守卫力量警戒着。
在清扫了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各种纸张文件之后,重新找到已经搁置了不知道多久的备用发电机,好歹重新恢复了基本运转。
别府在医疗室里接受了简单的治疗,尼克则代替她整理了当她不在岗位时这里汇报上来的简报信息。那些被米勒派出去做诱饵的人员有几个被抓了回来,但无一例外地,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已经全部感染了体内病毒死亡了。
“病毒?像是在维特鲁威那群赛博格身上发生的那样?”
尼克点点头,“好像卡辛斯基会命令所有这些为他工作的人都要植入一块携带着特殊赛博格病毒的芯片,要是失败了,就会立刻启用病毒,直接向与义体相连的神经系统释放致命级别的脉冲信号,摧毁大脑的神经网络……”
“所以我们又失去所有线索了?”
“不,我们很幸运地重新抓回了崛川涉。我猜卡辛斯基一定很重视他,居然没有在他身上放置保险装置。”尼克说完这句话后冷冷地笑了笑:
“这次即便是要破坏规则,我都要让他吐出一切。”
“顺便,安全局那边传来了之前申请的,关于卡辛斯基的一切已知信息。”尼克拉了一把椅子在别府身旁坐下,打开了投影屏幕。
“只不过,关于他的信息恐怕实在太少……”
数据库上面的信息显示了维克托-卡辛斯基的过往信息,此人是在大战后从东欧过来的难民,按照他在移民局登记的信息,他现在应该已经快有60岁了,曾经是一名大学教授,没有其他家庭成员,又或者他的家人已经在战争中遇难。
在移民局拍摄的身份照上,卡辛斯基看上去神情十分颓废,很久没有洗浴过的头发乱糟糟地聚在一起,花白的连髯胡须也浓密的像是热带雨林,然而,在那双松弛下垂的眼袋上方,锐利的眼神中却是坚毅、毫不动摇的色彩。那之后关于他在明日城的活动就全然消失了,体内的纳米芯片也从雷达上抹除,整个人没有留下任何数据痕迹,成了一只鬼魅。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如今成为了地下世界的国王……”看着登记栏上卡辛斯基那时还带有几分学究气的照片,别府不禁感慨道:
“……不知道又是什么改变了他。”
“这个世界总有办法能驱使一个人走向疯狂。”尼克起身说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似乎在之前的遭遇中受到了许多损坏现在已经无法开机。
尼克从警局里换了一个设备插上卡,开机之后屏幕上很快显示了来自维姬的许多个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