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会议中心的灯光被调到了应急模式。
主厅的天花板上,只有每隔几米亮着一排细长的应急灯管,在下方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冷白色光带,在桌面的文件和人们的面孔之间形成一层层不断移动的明暗分界。
外围区域的照明已经全部切断了,只剩下边缘处几盏亮着淡绿色指示灯的应急出口标识,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它们像几颗被钉在墙壁上的、早已耗尽了大部分能量的星。
大厅内的温度在持续下降,空调系统已经切换到了最低功耗模式。通风口的出风量也比之前小了很多,每一次循环之间的间隔也在延长,像正在逐步降低转速,等待被彻底切断。
风间飒站在主发言台后方。他面前的麦克风还亮着指示灯,但指示灯的状态已经从稳定的蓝色切换成了持续闪烁的红色,像在提醒他发言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此刻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外套,没有系领带,外套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持续穿着过程中被反复拉扯过。
他低下头,在开口前停顿了两拍。那些停顿拍数在空旷的大厅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正在扩散的间隔,在扩音器收束到他面前的区域时,仍然在那个位置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他准备开口前,将他的声音覆盖在更远处的回响中,然后那道回响也消失了……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各位——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TPG总监的身份来汇报工作进展的。TPG,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运转了,在全球范围内的通讯节点陆续中断之后,我们已经无法获得完整的监测数据,无法判断当前局势的发展方向,也无法确认其他区域的状况……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料来制定可靠的应对方案,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执行任何长期的防御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
“根据目前能够确认的情况——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轨道均已发生明显偏移。部分行星已经脱离原有的运行路径,正在向太阳系内部方向移动。这些偏移的幅度和方向各不相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一种可以预测的模型能够解释这一现象。火星方向的信号已经中断了较长时间,至今没有恢复……我们……无法确认火星移民基地的现状。当前,能够维持基本运作的地球表面区域正在持续缩减。大部分区域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居住条件,只能将剩余的人口逐步转移至地下设施,或者根据条件允许的范围向那些仍然具备基本生存环境的区域有序疏散。转移过程本身也在持续承受环境变化的干扰,无法按原定计划继续推进。”
台下,长桌两侧的参会者保持着沉默。有人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翻看手机屏幕,像在等待一段已经读过多遍的文本结束。
人群中有一道声音越过桌沿:“风间总监,你刚才提到我们无法预测后续的演变方向,也无法确认当前局势是否还有转机——那么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在没有任何可靠数据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制定应对方案?你现在提出的方案和上一轮已经讨论过的方案相比,并没有新的内容可以纳入……只是在原有的框架上重新排列了现有的选项,然后告诉我们这些选项其实都不太可能实现。”
风间飒抬起眼,声音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没有因为那道声音而加快或放慢。
“我没有说所有的选项都已经失效了。我只是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可执行的选项确实在持续减少……我们不能再按照常规的程序来推进各项决策和审批流程了。我们需要尽快做出一些决定,无论这些决定是否完美,是否有足够的依据来支撑……等下去不会让情况好转,只会让更多可以使用的窗口被关闭。”
另一道声音从桌子的另一侧传来:“那就请你给出一个具体的选项。不要只说‘情况很糟’——我们已经知道情况很糟了!我们需要知道,在情况这么糟的时候,到底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当前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地球表面区域处于无法正常居住的状态。地表温度、空气质量、磁场条件、光照强度——这些指标都已经偏离了安全范围,超出正常生活所需的边界。剩余可用的区域正在持续缩减,转移的效率也不够理想。我们需要优先确保那些还能维持运作的地下设施能够正常运转,确保它们拥有足够的能源、食物和医疗资源来支撑当前的人口基数。至于地表区域,短期内我们无法对其进行有效的控制和修复,只能等待环境自行恢复,或者等待其他可能性出现,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你说的这些,之前已经反复提过了。地下设施的容量是有限的,我们已经到了接近饱和的程度。如果再有人口继续向地下转移,很可能会超出设施的承载能力,导致更多人面临收容困难,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危机。你到底有没有备用方案?”
风间飒在回答之前又停顿了一次,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方向。
“我也希望有……”
地下设施的入口在市中心一处被加固过的建筑底层。那是一道宽大的金属门,表面覆盖着厚度超过半米的合金装甲层。
门的边缘与墙体之间填充着一层深色的密封材料,在关闭后保持紧密的贴合状态。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沿着倾斜的地面延伸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亮度不均的应急灯,光线的分布并不均匀,在墙壁表面形成断续的亮区与暗区。
金属墙面上,从入口处向下延伸的区域有几条细长的划痕沿着通道方向排列,深度不一,在覆盖层之间留下断续的痕迹,像曾经有设备或货物在搬运过程中反复擦过同一段路径,还没有被重新覆盖或打磨。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湿,带着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复杂气息——
人的呼吸、体温、泥土和消毒水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流动的、无法被简单描述的环境氛围。
地面两侧的通道中已经挤满了人,铺盖卷沿着墙壁和墙角整齐排列着,用旧布或塑料袋包裹的行李堆放在身边,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把外套盖在腿上,有人正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旁边的人。
大多数人不说话,整个地下空间都沉浸在一种用力压抑着却无法彻底消失的沉重底色里。
小孩的哭声偶尔从通道深处传来,很快又被父母压低了。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穿着应急制服的人在人群中穿行,分发食物和水。
物资并不多,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份,用塑料杯装着,沿着通道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队伍中的老人正慢慢挪着步子,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像在确认自己还保留着完成一件日常琐事的体力,用那一点微小的掌控感来抵抗正在溃散的时间……
深处更开阔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坐着的,躺着的,靠墙站着的,各自占据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区域。
不同的人在以不同的方式应对着相同的处境。
一名中年女性正坐在一盏应急灯下,膝盖上摊开一本已经翻到一半的书,封面边缘卷曲,书本被反复翻过多次,手中的页脚正好停在翻折处。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手指沿着行距缓缓移动,每读完一段就会略微停顿,将页码与书脊之间的折痕对齐,然后继续往下读。
几个孩子在不远处围坐成一圈,地上用粉笔画着格子,正轮流将石子在格子里推来推去。
一个男人坐在行李包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面前一块已经冷透了的面包,面包的边角被挤压过,留下几道浅淡的指痕,边缘已经开始干硬,他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包的表皮,在确认它还没有完全变质后,将它掰成小块,放回身旁的包里。
通道尽头的水龙头前,人们正在排队取水。容器大多是一次性纸杯或塑料瓶,少数人自带水壶。
水流得很慢,队伍却很长,在转角处绕了几个弯,延伸到照明不足的阴影中……
真之介穿过了那段被物资箱和包裹堆成夹道的主通道。他在入口处与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快速确认了身份,然后沿着主通道继续向内移动,穿过队伍之间的狭窄通道,绕过折叠椅和临时搭建的隔断,在岔路口向左侧拐入一段更窄的通道,沿着通道尽头的台阶向上走了几级,到达一扇虚掩的门前。
门后是一间比走廊更安静的房间。
风间飒正坐在靠窗的桌边,桌前没有放任何文件或电子设备,只有一杯已经放凉了的水。
真之介推开门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脚步声在关门后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在窗边站定,侧身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风间总监,我需要和您谈谈。关于,我作为德斯迦战斗的事情,还有眼前地球面临的情况,我想尽我所能去改变这一切,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我需要您的帮助和支持,才能更好地保护这颗星球上的人们。”
风间飒正想说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名穿着深灰色正装的官员站在门口,旁边的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影——
有人在看文件,有人在整理袖口,有人的目光越过那名官员的肩膀落在这间房间内,像在确认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只见那官员向前迈了一步,视线落在真之介身上,在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没有移开,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进入这个区域的?外面的警戒人员没有收到通知说会有访客进入这一层。”
“我是七宫真之介,前胜利队队员,也是……德斯迦奥特曼!我来找风间总监谈一些事。我需要他的支持,需要地球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请求——”
他的话被一阵笑声打断了。不是一个人在笑,是几个人同时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被压制的笑声,彼此之间的间隔很短,像互相确认过这确实值得笑。
“你听到了吗,他说他是奥特曼……”
“胜利队早就解散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该好好正视现在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太阳系级别的灾难,就算你是奥特曼,也不可能有办法扭转这个局面。更何况,你还真以为在这个房间里,有人会相信你那些话吗?”
真之介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说话的人身上逐一扫过,没有移开。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是谁,也不需要你们认可我的身份……我只需要你们知道——我还在这里,我还能战斗!不管这颗星球变成了什么样,不管这场灾难的规模有多大,只要我还能站起来一次,我就不会放弃,至于你们怎么想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在门框边缘停住了。
“你们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相互推诿、相互指责,也可以试着重新振作起来,寻找那些可能还存在的希望,这由你们自己决定。但不要指望光会在你们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自己降临。你们需要自己站起来,才有机会看到那条路在哪里。”
他说完之后,继续向前走去,穿过门框,穿过走廊,在走廊尽头转角处消失,没有再回头。
他穿过人群的间隙,在即将汇入主通道时停了一下。
那些正在排队取水的人们,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们,那些用粉笔画格子的孩子们,那些靠着墙坐着的老人——
他们的面孔在应急灯光中呈现出深浅交错的轮廓,每一道都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哪怕它正在崩塌,它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握紧了拳头,光粒子在他的指缝间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