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罗家村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罗诚的婚礼。
罗易起了个大早,却发现父亲罗忠起得更早。
他正拿着一块湿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宾利。
从车头的飞翼标志到车尾的每一个字母,擦得锃光瓦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爸,你这是......”罗易一看,很是无语地说道。
“咳!”罗忠老脸一红,直起身子,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我这是怕村里的灰尘弄脏了你朋友的车,你到时候不好还车!你懂什么?”
罗易憋着笑,点了点头:“懂?懂!你说得对。”
他心里清楚,这辆车就是父亲向乡亲们炫耀的资本。
嘴上说得再凶,心里却比谁都骄傲。
婚礼现场设在村口的晒谷场上,一家婚庆公司用钢管和红蓝彩条布搭起了一个巨大的临时婚棚,颇有几分乡土赛博朋克风。
婚棚顶部的LED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PPT,背景音乐是DJ版的《好日子》。
婚棚边缘,几个大妈正就着电子乐的节奏,熟练地择菜。
婚棚的入口处,两个大型充气柱子贴有龙凤呈祥的字样。
在鼓风机的作用下,像得了帕金森一样疯狂摇摆。
罗易作为新郎的堂哥,自然被安排在男方亲属这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便热烈了起来。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都是村里或者邻村的。
他们在外面闯荡了几年,现在回到家乡。
农村热闹的婚宴,正是吹牛攀比的最佳场合。
“罗易哥,你现在在申城一个月挣多少啊?”一个头发染成黄毛、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的小伙率先发难,“我跟你说,我现在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当主管,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呢!上个月光奖金就发了八千!”
罗易微微一笑,举起杯子:“厉害厉害,年轻有为。”
“那算什么!”另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子,把他的本田车钥匙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我上个月刚提了辆新思域,落地十八万!那动力,杠杠的!一脚油门,推背感比坐飞机还爽!”
罗易看着他那辆被车主抠掉“东风本田”四个字,只留下一个“H”标的车钥匙,由衷地附和道:“对对对,日系超跑,名不虚传。”
“喝酒喝酒!”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吹牛逼有啥用?男人,就得看酒量!来,罗易小哥,我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
满满一杯白酒,他仰头就灌了下去。
罗易看着自己杯子里那清澈的白开水,也豪爽地一饮而尽,脸上还适时地浮现出一丝“上头”的红晕:“好酒量,好酒量。”
他一边“是是是”、“对对对”地敷衍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全场。
罗易的目光越过一桌桌觥筹交错的人,最后停在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一身深色夹克,和满场红火喜庆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菜,像只是来完成一场不得不来的应酬。
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窝,眉宇间压着掩不住的疲惫。
只看一眼,罗易就认出来了。
是萧东。
罗易心里一动。
萧东,是他从小的玩伴,也是他年少时的“知己”。
两人都对游戏和计算机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们能凑钱去黑网吧,研究一整夜的游戏战术;也能为了一个编程难题,在草稿纸上演算到天亮。
罗易一直认为,萧东是个真正的天才。
他的逻辑思维和代码能力,远在自己之上。
如果他去了大城市,绝对能在技术圈里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为了他那个从初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阿莉。
萧东最终选择留在老家的县城发展。
“萧东,你怎么坐这儿啊?快,跟我去主桌敬杯酒,那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认识认识,对你以后有好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孩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萧东。
是阿莉。
听说她在县城的一家银行上班。
举手投足间,她已经有了几分职场女性的干练。
“我不去了,我和他们不是很熟。”萧东有些抗拒。
阿莉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奈:“萧东,算我求你了。王科长也在那桌,你过去打个招呼。都是你们村的人,万一能搭上关系,对我以后升职加薪也有好处。就一杯,好不好?”
她拽着萧东的手,力气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更害怕这抓不住的生活。
萧东被硬拉着,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当他们走到主桌时,那个“思域超跑男”一眼就认出了萧东。
“哟,这不是萧东吗?听说你在县城电脑城上班?专门帮人修电脑的吧?”他夸张地问道。
“我......我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萧东小声解释道。
“网络公司?那不还是跟电脑打交道吗?”主管男也凑了过来,带着一丝优越感。
“我厂里那几台电脑老是蓝屏,是咋回事?你懂不懂修?要不......改天我拉过去,你给我看看!”
萧东下意识问道:“蓝屏代码是什么?如果是停机码0x000000D1,大概率是驱动冲突。”
主管男一脸茫然地回答道:“啥玩意儿?蓝色的码?算了算了,反正不就是修电脑嘛?”
阿莉的脸色有些尴尬,她连忙打圆场:“他不是修电脑的,他是程序员,写代码的!”
阿莉笑着解释完,手却悄悄攥紧了酒杯,指尖发白。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在替萧东说话,而是在替他们俩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兜底。
“写代码?那是什么?”几个人一脸茫然。
“就是让电脑听话的一种咒语!”罗易笑着解围。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东的肩膀说道:“好久不见了,萧东。”
萧东看到罗易,疲惫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亮:“罗易?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喝阿诚的喜酒。”罗易拉着他坐下,“来,别站着,坐下一起喝一杯。”
酒席结束后,宾客们渐渐散去。
罗易找了个机会,把萧东拉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榕树下,谁也没有先说话。
“你......过得怎么样?”沉默了许久,还是罗易先开了口。
“还能怎样?也就那样呗!”萧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在一家小公司,给本地一些小企业做网站,做点简单的进销存系统。每天就是复制、粘贴,改改界面。我前阵子提议用新的架构重写公司的核心框架,能把效率提升三成。我老板问我,‘能多收钱吗?不能?那折腾个什么劲儿?’”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每天上班,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昨天的代码。有时候深夜醒来,我甚至会怀疑,我这十来年所学的一身本事,最后的作用,就是给村口王大妈的养鸡场,设计一个‘母鸡下蛋计数器’。”
罗易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萧东内心深处的苦闷与不甘。
“阿莉呢?看她对你挺好的。”罗易换了个话题。
“好是好......可......”萧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觉得,在县城有房有车,有份稳定的工作,就是最好的生活。她希望我能多出去应酬,跟领导搞好关系,早点升个一官半职。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那些她眼里的‘破代码’那么痴迷。”
“我们俩,现在就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向往的是人间烟火,而我......还惦记着自己的星辰大海。”萧东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可笑吧?”
“不可笑。”罗易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龙困浅滩遭虾戏,那不是龙的错,而是这条龙还没腾飞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萧东,我这次回来,除了参加婚礼,还想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真才实学的人才。一个能和我一起,用代码当画笔,去画一幅全世界都从未见过的画的人。”罗易的目光灼灼,“我开了一家公司,在申城,做AI相关的工作。我需要一个能担任CTO角色的人物。而你,就能胜任一个这样的角色。”
萧东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罗易,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你......开公司?”
“对。”罗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和一些视频。
那是“起源科技”的实验室,有那面由几十台顶级工作站组成的算力墙,也有员工们热火朝天讨论问题的场景。
“我不需要你去跟人喝酒,不需要你写PPT,不需要你去讨好任何人。”罗易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我只需要你,做你最擅长、最喜欢的事情。我给你一个能把你这身本事真正用出来的地方,别再写什么进销存了。”
“萧东,以前你总说,真正厉害的代码,不是修修补补,是重新定义规则。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是想知道新的架构能不能提升三成效率吗?来我这里,我让你亲手验证,百倍、千倍的提升,究竟是什么样子!”
萧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闪烁着数据光芒的服务器。
他眼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死水,像是突然落进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翻涌起来。
那是他只在梦里才见过的场景。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到了阿莉,想到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想到了父母的期望。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罗易收起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申城之前,我都会在家。你好好想想。是继续在这池塘里当一条安稳的鲤鱼,还是跟我一起去大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说完,罗易转身离开,独留萧东一人站在那棵古老的大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