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后，周一。
吾优购大楼还没到上班高峰，后勤部的人已经开始满楼跑了。
一层大厅，二层茶水间，三层休息区，连电梯口那块平时只会循环播放企业文化和消防须知的屏幕，也全被换了信号。
白底黑字的新界面，很干净。
干净到只有两个字。
天眼。
一大早就有员工站在屏幕前发愣。
“这什么玩意?”
“新项目发布会？”
“不会又是市场部拍脑袋搞的文化升级吧?”
“别闹，市场部最近自顾不暇，哪有空整这玩意。”
“那技术部？”
“技术部上回被干废半条命，现在看见大屏都哆嗦。”
众人七嘴八舌，谁也没当回事。
对打工人来说，公司哪天不整点新词，才叫反常。
八点五十九分，早高峰的人流刚挤满大厅。
九点整，所有屏幕同时亮了。
先是一封全员公告。
即日起，吾优购正式上线天眼绩效系统，试运行期间，全员岗位行为，工作效能，流程质量，资源占用，项目产出，等等内容将纳入实时动态评估，数据公开透明，结果同步薪酬与奖金体系。
公告下方，只有一句备注。
系统已接入全业务数据，请各位认真上班。
这句不长。
但杀伤力很足。
整个大厅先静了一秒，接着像热油里泼了水，嗡一下炸开了。
“什么叫接入全业务数据？”
“全业务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上班摸鱼也算啊？”
“你别问我，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上周拿公司打印机打考研资料了。”
9:01，公告消失。
屏幕切成了实时榜单。
吾优购员工动态绩效排名。
一行行名字，工号，岗位，部门，头像，像赛马榜一样往下排，后面跟着实时跳动的数字。
第一名，客服部陈雪，91分，状态，高效处理工单。
第二名，仓储调度赵立，89分，状态，异常订单追踪中。
第三名，技术运维冯超，88分，状态，修复支付回调延迟。
往下拉，分数有高有低，颜色还分得明明白白。
70分以上是绿色。
60到70分是淡黄色。
60分以下直接红字警告。
最狠的是，屏幕右上角还有个小框，叫实时行为播报。
像体育频道滚动战报。
9:02，第一条红字蹦了出来。
警告，市场部张宏，工号1037，于9:00至9:02浏览奢侈品购物页面，判定为非工作相关行为，绩效分扣5。
大厅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当场把手机掉地上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张宏脸都绿了，扑过去就想关电脑，结果手忙脚乱，鼠标点了半天，网页没关掉，反倒把购物车弹了出来。
屏幕上紧接着又补了一刀。
附注，当前页面停留重点商品，男士皮带，售价12999元。
整个大厅安静了半秒。
接着，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宏耳根瞬间红透，抱着电脑就跑。
10:04，第二刀来了。
提示，技术部李志强，工号2148，于9:31进入三楼卫生间，截至当前未返回工位，生理需求停留时长超出岗位均值218%，建议关注肠胃健康。
三楼工位区直接爆了。
“卧槽，李哥还在厕所？”
“他不是每天都说自己晨间灵感最强吗?”
“我还以为他在里头改代码呢!”
“改个屁，他大概率在刷短视频。”
果不其然，3分钟后，李志强从厕所狂奔出来，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
掌中的手机都没来得及锁屏，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短视频，标题写着——男人这辈子一定要学会的三十个社交技巧。
他刚坐回工位，榜单又动了。
李志强，当前排名，从112跌至387。
李志强人都麻了。
“这玩意有病吧!”
旁边同事压低声音提醒他。
“你说话小点，我怀疑它听得见。”
从此刻开始，整栋楼的上班气质，变了。
以前9点到10点，是打工人的苏醒期。
咖啡先喝着，群消息先回着，八卦先聊着，灵魂慢慢上线。
现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像高考突然提前了半小时。
工位上键盘声哗哗响，鼠标点得像雨点，路过茶水间的人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匆忙，连接水都不敢抬头闲聊。
有个运营妹子抱着水杯，刚想站下跟同事聊昨晚那部偶像剧，抬头就看见自己名字在黄色区域晃了晃。
她二话不说，扭头就回工位做表。
另一个行政老哥更惨。
他原本正偷偷帮儿子下载小学奥数试卷，结果屏幕上冷不丁弹出一条动态字幕——行政部周建民，使用办公设备处理私人教育资料，建议切换家庭网络环境。
周建民头皮一炸，鼠标甩飞了半米远。
他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像被人在办公室中央扒了裤子。
最绝的是，天眼不光会抓摸鱼。
它还会拆表演。
采购部一个关系户被吓得够呛，坐下以后快速地干敲了一分钟键盘，姿势极其投入，表情极其悲壮。
结果三十秒后，榜单刷新。
采购部秦海涛，工号0709，检测到重复无效输入，文档内容无实际变更，判定为低质量表演型操作，绩效分扣3。
整个采购区死一样安静。
有人悄悄抬头，看了秦海涛一眼，又赶紧低下。
秦海涛盯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它凭什么说我表演。”
旁边一个小姑娘小声回了句。
“因为你刚才在Excel里打了一屏幕的啊啊啊啊啊。”
秦海涛当场闭嘴。
天眼上线不到十分钟，就已经不像系统了。
它像一只钉在天花板上的眼睛，谁异常，谁掉分。
不喊，不骂，不发火。
就拿事实狠狠地抽打你。
10:20，营销中心茶水间。
两个平时最爱讲办公室八卦的同事本来还想压低声音分析两句，结果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黄字。
提示：检测到连续六分钟低信息密度闲聊，建议将讨论内容迁移至午休时段。
两人对视一眼，端着咖啡，转身就散。
一楼客服大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边本来就是最苦最忙的地方，天天被投诉追着跑，手上根本没空摸鱼。
天眼一开，反倒像给他们平了反。
几个平时业绩真干得扎实的人，名字全冲到了前排。
一个入职才半年的客服姑娘盯着大屏，眼圈都红了。
她以前被主管骂过嘴笨，不会来事，现在分数挂在全公司前十。
她的名字后面有一小段备注内容，工单闭环率第一，客户满意度第二，异常订单追回数本周最高。
她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
“原来真的有人看见我做过什么啊！”
旁边几个客服都不吭声了。
心里却都有点发热。
当楼下还在为一条条播报惊魂未定时，顶楼的监控墙上，另一场更冷静的清算正在进行。
同一时间，顶楼总经理办公室。
罗易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冰咖啡，慢悠悠看着监控墙上跳动的数据流。
萧东坐在另一边，键盘敲得飞快，不停微调阈值和识别模型。
“三楼市场部误报率有点高，聊天场景再拆一层。”
“卫生间停留异常阈值下调五分钟，别让真肠胃炎跟着遭殃。”
“采购日志和发票图像匹配率再补一个筛子，那边水最深。”
他嘴上冷，手也稳。
秦峰趴在旁边，像在看一档现场直播综艺。
“这个好，这个太好，这哪是绩效系统，这分明是豪门职场版《狼人现形记》。”
罗易喝了口咖啡。
“昨天谁求着别把你的游戏时长算进去来着。”
秦峰立刻挺直腰。
“我那是为了保障系统上线期间的精神稳定，不属于摸鱼，属于测试压力释放机制。”
萧东头都没抬。
“偷懒都能被你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也是服了你了。”
“东哥，你这样说话，很伤团队感情。”
“没事，我们团队主要靠代码连接。”
秦峰被噎得不轻，只能转头看向自家老姐。
秦霜茹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楼下那一块块亮起的大屏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绷了几天的肩线，稍微松了一点。
她太清楚这套系统打的不是人，是那层看不见的壳。
谁在干活，谁在装忙，谁靠关系占坑，谁拿流程当遮羞布，从今天起，没那么好混了。
11:27分，第一波真正的恐慌开始蔓延。
人事部一个挂着高级招聘经理头衔的女人，原本正悠闲地翻着咖啡店团购，结果榜单下方忽然弹出一条特殊标记。
预警：人事部刘曼，近三个月入职候选人岗位匹配均值低于部门均值41%，试用期离职率异常偏高，建议启动复核。
这条不单单是摸鱼的信息，更是要命的信息。
刘曼脸色刷一下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关网页，而是站起来去打电话。
可她刚走到走廊，又看见隔壁大屏上滚过另一条。
预警：市场顾问秦海涛，近两月报销客户招待费用与有效拜访记录存在明显偏差，已进入待审队列。
再下一条。
预警：采购部周志远，同型号设备采购单价高于行业均值27%，请准备说明材料。
一条接一条。
这已经不是扣分了。
这是系统第一次，公开调取旧账。
也是第一次，把“谁有问题”这件事，摆到所有人眼前。
整栋楼的空气，一下就不一样了。
刚开始，大家怕的还只是丢脸。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这套系统要拿走的，恐怕不只是体面。还有位置，利益，甚至饭碗。
5分钟后，楼里的几个关系户已经自动聚到一起。
茶水间，会议室门口，消防通道边上，到处都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喂，三叔，你看见了吗？”
“不是我出问题，是这破系统有问题！”
“姐，你跟董事办那边说一声，这根本就是乱搞！”
“老周也被挂了？那完了，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秦总这是想整治我们啊！”
这边慌得满楼打转。
那边真干活的人却像突然被打了鸡血。
客服开始卖力干工单，仓储开始主动补异常数据，运营连拖了半个月的复盘文档都自己交上去了。
平时最受气的一批人，今天一个个腰杆都比平时直。
因为他们头一回看见，公司的秤，逐渐往正中间摆了。
10:41，秦峰实在没憋住，指着屏幕笑得直拍腿。
“这个备注谁写的？太损了！”
罗易瞥了一眼。
屏幕上刚跳出一条蓝字。
提示：财务部王鹏，于工位静坐12分钟，打开5个表格，未产生有效操作，系统暂时判定为灵魂出窍，请尽快归位。
萧东耳朵有点发红，冷冷回了句。
“这是测试文案。”
秦峰笑得更大声了。
“东哥，你平时看着这么沉默古板，心里还是有点幽默细胞的。”
萧东面无表情。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得懂。”
“这些文案，这何止是看懂了，都快看哭了。”
也就在这时，秦霜茹的办公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秦霜茹转过身，望向门口。
罗易放下咖啡，嘴巴轻轻抬了下。
“他们来了。”
顶楼走廊里，采购，市场，人事，几个平时最会拿腔拿调的老人全聚齐了。
为首的正是秦海涛，脸色铁青，手里还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绩效截图。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眼神发飘，火气却都顶在脸上。
电梯门一开，这群人几乎没停，直奔总经理办公室。
秦海涛走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指尖刚碰上门把，里头那扇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