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挂,会议室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听得清。
秦峰最先没憋住,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骂了句。
“这老东西脸是真大啊!打电话威胁到公司来了,他以为自己拍黑帮片呢!”
萧东合上电脑,冷着脸说道。
“他不是来吓唬人的,他是在试水。”
“试什么水?”
“看我们慌不慌。”
秦峰啧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罗易。
“那他算试错了,我罗哥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欠揍型对手,别人越横,他越来劲。”
罗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倒没接这句。
他在想另一件事。
秦卫民这种人,能在秦家这么多年没被踢出去,靠的绝不是放狠话。
这通电话,不是结束,是开始。
秦霜茹坐在他对面,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二叔和三叔这次伤得不轻。”
“吾优购那一轮清洗,明面上只走了几个人,实际砍掉的是他们十几年埋进去的线。”
“岗位,报销,供应商,灰色分成,人情往来,全断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稳了些。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丢面子,是断财路。”
“那也活该,平时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现在被剃了毛,倒先学会喊疼了。”秦峰听得直撇嘴。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这话是萧东问的。
他不爱扯情绪,只看逻辑。
秦霜茹抬眼,看向桌上的白板。
那上头还写着刚才开会留下的四个字,起源生物。
“吾优购他们短期内不敢碰,老爷子和天眼都盯着。真正危险的是起源生物,盘子新,行业陌生,最适合被人做文章。”
她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刚成立,没成绩,没人脉,连条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
“而且,医药还是个我们完全陌生的新行业。从这里下手,是最省力的。”
秦峰吸了口凉气。
“所以他们是想干我们的新摊子?”
罗易嗤鼻一笑。
“很有可能,谁叫我们就这么点家底。”
“而且不会只靠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应该会找外援。”
这下连秦霜茹都看向了他。
罗易摊开手,很随意的说着。
“秦卫民和秦卫军最恨我,是因为我掀了他们的桌子。”
“但他们下手的方式,还是家族那套,绕董事会,压舆论,放风,施压。”
“真要干脏活,他们手里未必有最顺手的人。”
“可申城有个人,既恨我,又闲着没事,还喜欢整这些歪门邪道。”
秦峰脑子一转,嘴巴先快了。
“赵天宇?”
“对。”
罗易点点头。
“仇人的仇人,通常不会变朋友,但很容易变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秦峰忽然咧嘴一乐。
“这么一听还挺好,省得咱们一个个找上门,他们自己组团送温暖来了。”
秦霜茹扫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先别高兴。他们真联手,不会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秦峰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句。
“主要他们三个凑一起,画风太像反派联盟了。”
秦霜茹瞪了一眼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然后对着罗易说道。
“玩笑归玩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这两个叔叔做事不讲究,赵天宇更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们真联手,不会小打小闹。”
罗易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给谁记拍子。
他这人不爱翻旧账。
因为在他这儿,旧账从来不是翻出来看的,是攒到一起算的。
“最好别只会小打小闹。动静太小,我连记他们名字都嫌浪费。”
秦峰低头吸了口奶茶,压了压心跳。
他看到罗易这个表情,有种很怪的预感。
好像有人刚在他面前挖了个坑。
他不但不绕行,还埋怨这个坑......不够深。
......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申城西郊,听雨台会所。
这地方名字文气,骨子里却全是生意场上的腥气。
包厢门一关,外头再热闹,里头也像另一个世界。
桌上茶是顶级的,檀香也是顶级的,可坐着的人,心情都不算顶级。
秦卫民坐在主位,端着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卫军坐他右手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红木扶手,显然火还没散。
对面坐着的是赵天宇,他今天穿得很讲究,袖扣和腕表都带着股显摆味,偏偏那张脸上藏不住阴气。
自从上次在罗易面前丢了人,他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没拔出来。
片刻之后,还是秦卫民先开了口。
“小赵啊!发火没用的。现在要算的,是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
这话一出,茶室里总算收了点火。
秦卫军往椅背上一靠,牙咬得发紧。
“吾优购那边,我安进去的人基本被扫光了。”
“海涛那废物,走的时候还填了个另谋发展。”
“他能发展去哪,去人才市场排队?”
赵天宇没接这茬,目光却闪了下。
他看得出来,这两位叔叔是真疼了。
能把这种火压到茶桌上来谈,说明他们比谁都想找回场子。
这......就够了。
共同的敌人,往往比共同的朋友还牢。
“吾优购先别碰了。”
秦卫民放下茶杯,语气不快不慢。
“秦霜茹现在刚借着天眼立了威,老爷子又盯着。”
“你们谁这时候在那边动手,谁先惹一身骚。”
秦卫军皱眉。
“二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是。”
秦卫民往前挪了挪身子,眼里总算露出了点东西。
“吾优购现在是铁板一块,可他们的新公司不是。”
秦卫军看向他。
“二哥,你这是查到什么内幕消息?”
“工商那边刚出来的消息。秦霜茹和罗易,准备搞一家新公司。名字叫,起源生物。”
茶室里沉默了几秒。
紧跟着,秦卫军先笑了,言语之中尽是嘲讽。
“一帮敲代码的,跑去做医药?他们真把自己当万能的天才?”
赵天宇翘起了嘴角。
“这不正好?新公司,没资历,没口碑,连个像样的产品都没有。”
“这种新公司最怕的,不是长不起来,是还没长出来,根就先烂了。”
“一旦‘偷技术’这盆水泼下去,它以后每往上爬一步,都会有人提醒它脚底下脏。”
秦卫民盯着桌面,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哦?小赵有什么新的见解?继续说。”
赵天宇显然早想好了。
“医药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名声被搞臭了,尤其是刚起步的时候。”
“名声这东西,在医药圈比融资还金贵。只要先把‘偷技术’三个字扣上去,它就别想干干净净地长起来。”
“他们不是要做起源生物吗?那我们就先给它准备一个受害者。”
秦卫军眯了眯眼。
“受害者?”
“对,一个被资本豪门打压的小老板,一个创意被抄走的创业者。”
“最好再穷点,再惨点,再会哭点。”
“普通大众不爱听技术,但他们爱看故事。”
“只要把故事讲好了,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秦卫民总算露出一点像笑的东西。
“你有人选了?”
“有。”
赵天宇身子往后一靠,神色很松。
“深蓝医疗的马东。”
秦卫军想了几秒,脑海里并没有什么印象。
“没听过。”
“没听过才好办事。这人前两年拿着点概念融资,吹什么智能医疗,后来项目黄了,公司也烂了。”
“现在办公室都快租不起,员工跑得差不多只剩前台小妹和保洁阿姨了。”
“这种人最适合演戏。他缺钱缺到连骨头都是空的。”
秦卫民问得很直接。
“这人......靠得住吗?”
赵天宇笑了一下。
“一个连租金都交不起的人,比什么合同都靠谱。”
“这种人不用教他说谎,你只要给他一个活下去的价码,他自己就会把谎编圆。”
这话不算好听,但很贴切。
秦卫军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具体怎么玩?”
“很简单。”
“先给深蓝医疗套一层壳,让它看上去真做过这个方向。”
“再做一套时间更早的资料,把概念,立项,邮件,内部记录全补齐。”
“然后找媒体,找懂表演的自媒体,把马东推出去。”
“让他哭,让他喊,让他当着镜头说,是起源生物偷了他的技术。”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法子不算高明,但是很脏。
脏东西往往才最难洗。
秦卫民没急着点头。
“要是罗易反咬怎么办?”
“他咬得越快越好。他们公司刚成立,任何解释都会显得心虚。”
“我们只要把火给点着了,后面自然有人帮我们吹吹风。”
“为了流量,这些媒体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申城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秦卫军越听越顺耳。
“行,这回我看那小子还怎么装。一个私教出身的野路子,踩了点狗运,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赵天宇抬起杯子,眼底寒光都有点压不住了。
“我会让他明白......申城的牌桌,不是谁都能坐上来的!”
秦卫民淡淡吐出一句。
“只要别弄砸就行。”
赵天宇冷笑道。
“放心!这次我给他准备了份大礼。”
桌上的气氛,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三个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搞臭起源生物,干翻罗易,顺手打压一下秦霜茹。
片刻后,赵天宇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
申城西边,一栋快被时代忘掉的写字楼里,灯只亮了半层。
深蓝医疗四个字挂在门口,漆掉了一半。
玻璃门上还贴着早就卷边的宣传海报。
海报里的人穿着白大褂,笑得很专业。
门里的人,活得却一点都不专业。
马东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外卖盒,催款单,退租通知,还有两份没人接的合作书。
电脑屏幕亮着。
上面不是项目,也不是数据。
是网贷到账失败的提示页。
他抹了把脸,手边那杯冷咖啡早就见了底。
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喘气。
这时,手机响了。
马东本能抖了一下,还以为又是催债。
可等他看清来电显示,后背一下绷直了。
赵天宇。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手心已经出汗了。
下一刻,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赵,赵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传来赵天宇那道带笑的声音。
“老马,别紧张。”
“我这儿有笔钱,够你把公司再撑几年。”
“前提是,你得先替我演一场戏。”
......
深蓝医疗那间破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电灯忽闪忽闪着,像是在发着求救信号。
马东握着手机,后背一层汗,连桌上那杯冷透的速溶咖啡都顾不上了。
他的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赵总,您别拿我开玩笑,我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了。”
“谁有空跟你开玩笑!”电话那头,赵天宇的声线压得很稳,还带着点笑意,“老马,别紧张,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赵天宇顿了顿,语气更慢了几分。
“明天上午十点,来听雨台见我,穿得像个人点,剩下的事......等你到了再说。”
电话直接挂断了。
马东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屋子里散发着那股外卖盒和打印纸混合出来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