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开幕当天，申城国际会展中心外面堵得跟停车场似的。
医药企业、投资机构、媒体团队，还有各种挂着专家牌子的人，全都挤在入口，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几乎写着“我很专业”。
起源生物的展台在C区最里面。
再往右走二十米，就是洗手间。
再往左边看看，是一家卖实验耗材的小厂，展台上摆了一排塑料管，那生意都比起源这边红火。
秦峰站在展台前，看着头顶那块偏小的灯牌，心情有些复杂。
“姐，我确认一下，咱们是不是被会务组给穿小鞋了？”
秦霜茹今天穿了身白色西装，长发盘了起来显得干练利落。
她低头看了眼展台位置图。
“不用确认，就是。”
秦峰一听，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们的审美真这么差。”
罗易站在边上，把那块写着起源生物的亚克力牌扶正了，还顺手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别嫌弃啊，这位置挺好的。”
秦峰扭头看他。
“好在哪？”
“离厕所近，人流稳定。”
“哥，你这商业视角也太接地气了吧？”
萧东抱着电脑，坐在展台后面轻声接了一句。
“至少网络信号好。”
秦峰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淡定，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不是，咱们好歹也是来干大事的，这展台也太寒酸了，简直像临时借了个角落。”
展台确实寒酸。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创世纪分子的概念动画。
没有宣传册，没有礼品袋，就连矿泉水都是秦峰自己从车里搬来的。
“寒酸就寒酸点。”秦霜茹把参会证挂好。
“今天的主菜不在这儿。”
“在主舞台。”
罗易笑了一下。
“秦总进入状态挺快啊！”
秦霜茹扫他一眼。
“你这边别出岔子。”
“放心，问题在秦峰那边已经出得差不多了。”
秦峰立刻不乐意了。
“我昨天可是功臣！”
“对。”萧东开口补了一句，“全会场唯一一个能修打印机的功臣。”
秦峰刚想反驳，旁边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明康制药，市场副总，孙启明。
他以前跟秦霜茹打过交道，在吾优购资源置换会上，笑得格外热情。
今天再见，脸上的笑意也变了。
“秦总，哦，不对，现在该叫秦小姐了吧？”
秦峰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秦霜茹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孙总有事？”
孙启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展台，视线在那块屏幕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没事，路过看看。”
“听说你们起源生物也参会，我还以为阵仗会很大。”
“结果挺低调。”
“低调”两个字，被他说得满含讥讽。
秦峰听得直皱眉。
罗易靠在桌子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孙总来得早，洗手间现在还没排队。”
孙启明一愣。
“什么？”
“我们这位置好，顺便提醒您一声。”
秦峰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了出来。
孙启明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看向秦霜茹。
“秦小姐，你们这位员工挺有意思的。”
“不是员工。”
秦霜茹纠正得很快。
“技术总监，也是股东。”
孙启明眼神闪了一下，笑容愈发耐人寻味。
“是罗总？久仰！久仰！”
“网上最近挺热闹啊！”
“创业嘛......有争议正常。可医药这行不一样，名声要是坏了，再想修回来可就难了。”
罗易点点头。
“孙总经验丰富，看来平时没少处理这种事啊！”
这次孙启明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秦霜茹也开口道。
“孙总如果只是来聊天，那就不耽误您看展了。”
孙启明被她一句话送客，脸上有点挂不住，临走前还是语气古怪地丢下一句。
“秦小姐，医药圈可不是电商圈，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门槛，不是换个牌子就能跨过去的。”
秦霜茹看着他走远，眼神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秦峰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人以前见着我姐，恨不得把腰折成九十度。”
“现在开始装起来了。”
罗易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秦霜茹。
“正常。”
“人情冷暖这种东西，最适合在展会上看了。”
秦霜茹接过水，没喝。
“我以前还真没这么看过。”
“那今天多看点。”
“你这算安慰？”
“算现场教学。”
秦霜茹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被刚才那点阴阳怪气影响到。
或者说，她今天来这里，就已经做好了承受所有目光的准备。
起源生物现在挂着抄袭的嫌疑，秦霜茹又刚从吾优购被罢免。
这两个标签贴在一起，足够让那些曾经点头哈腰的人，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有意思的是，他们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上午九点半，峰会正式开放。
C区的人流开始变多。
可起源生物的展台，像被人刻意避开了一样，依旧冷冷清清。
许多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秦霜茹。
看一眼屏幕。
再低头跟同伴交换一个“你懂的”那种笑。
那笑里没多少好奇，更多的是提前站队后的轻慢。
仿佛起源生物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参会的，是来走完最后一道流程的。
有记者认出了她，立刻围了上来。
第一个问题就很不客气，几乎没给她留任何回旋余地。
“秦小姐，请问起源生物盗用深蓝医疗技术的争议，您今天会正面回应吗？”
第二个记者跟得更快。
“您被秦氏集团罢免，是不是说明秦家也不认可起源生物的商业行为？”
第三个直接把话筒怼到了她脸前。
“现在很多投资人认为，起源生物只是一个包装出来的概念公司，您怎么看？”
秦峰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想往前挡。
秦霜茹抬手，拦住了他。
她站在展台前，肩背挺得笔直，脸上半点慌乱都看不出来。
“第一个问题，今天会回应。”
“第二个问题，秦氏集团的人事调整，和起源生物无关。”
“至于第三个问题......”
她看向那个问话的记者。
“概念能不能落地，可不是靠嘴皮子说的。”
记者立刻追问。
“那您的意思是，起源生物今天会拿出证据？”
“不只是证据。”
秦霜茹语气平淡。
“还有成果。”
这话一出，几个记者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种话。
话说得越满，等会儿摔下来才越响。
他们未必信，但他们爱听。
因为这句话剪出去，标题可太好写了。
记者还想再往前挤。
罗易笑着抬了下手，往镜头边上一挡。
“各位，先别急。”
“现在问题问完了，等会儿主舞台上你们拍什么？”
“总得给今天的头条留点悬念吧？”
这话一出来，前排几个记者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最吃的就是这个。
有料。
还能拍。
再堵下去，反倒显得不专业了。
人群这才稍微散开些。
等人群散开，秦峰才长舒了一口气。
“姐，你刚才真稳。”
秦霜茹把水瓶放回桌上。
“装的。”
秦峰一愣。
秦霜茹看他一眼。
“怕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秦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平时总觉得他姐就跟个女超人似的，无所不能，干什么都是轻松碾压。
可这句话让他突然懂了，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不能怕。
萧东低声开口。
“压力不用全扛着。”
秦霜茹侧头看他。
这个向来嘴刁的技术宅，正盯着屏幕，语气还是冷冷的。
“我们这边进度正常。”
“主控链路稳定。”
“赵天宇上台以后，三秒内就能接管全屏。”
秦峰一下回过神来。
“东哥，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跟汇报导弹杀伤半径似的......”
萧东没抬头。
“有效就行。”
秦霜茹看着他们，胸口那股压抑感忽然松了些。
她从秦家出来的时候，身后空了一大片。
可现在回头看看，身边这几个人虽然性格各异，却一个都没退缩。
罗易靠在屏幕旁边，像是刚看完一场热闹。
“怎么样，秦总，团队氛围还满意吗？”
“吵。”
“还有呢？”
“靠谱。”
秦峰立刻举手。
“姐，靠谱这两个字主要是在夸我吗？”
“不是。”
“那我申请单独评价。”
“修打印机优秀。”
秦峰捂住胸口。
“我今天迟早要被这个梗玩死！”
几人正说着，展台前又停下了一群人。
这回来的不是记者。
是几家药企的代表，还有两个投资机构的人。
带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胸牌上写着瑞禾资本，合伙人，陆成。
他在屏幕前站了两秒，才笑着开口。
“这就是你们今天要拿出来的东西？”
“一个CG动画？”
罗易抬头看他。
“目前是。”
陆成笑得更明显了。
“挺有想象力的。”
“现在医药赛道的钱这么好拿吗？放个分子动画，就敢说自己做AI药物设计。”
他身后有人跟着起哄。
“起源生物嘛，最近热度高。黑红也是红。”
秦峰刚要开口，秦霜茹先一步站了出来。
“陆总如果看不懂，可以等技术说明。”
陆成挑了下眉。
“秦总还是这么直接。”
“不过我是真心建议，你们换个方向。”
“医药行业的验证周期很长，靠流量和话题是撑不住的。”
“特别是现在，深蓝医疗那场抄袭风波还没平息。”
“你们继续硬撑，只会让自己处境更难堪。”
秦霜茹看着他。
“多谢建议。”
“不客气。”
“但我不采纳。”
陆成脸上的笑收敛了点。
罗易差点笑喷了。
这就是秦霜茹的风格。
陆成盯了她几秒，最后轻轻地点点头。
“那我就等着看结果。”
“请便。”
那群人离开后，秦峰冲着他们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等着瞧吧，一会儿有你们惊掉下巴的时候。”
罗易看了眼时间。
“快了。”
系统9527也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当前会场敌意浓度上升。】
【秦霜茹女士心理承压指数较高，但稳定性优秀。】
【友情提示，宿主。】
【该你上场的时候，别只顾着看热闹。】
“我知道啦！”罗易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时候，会场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嘉宾，各位媒体朋友，请移步主会场。”
“本届全球生物医药峰会上午主论坛，即将开始。”
“接下来，我们将邀请多位行业代表进行主题演讲。”
人流开始往主会场那边汇过去。
C区一下空了不少。
起源生物的展台前，显得更冷清了。
冷清到像是提前被判出了主赛道。
今天这一关要是过不去，起源生物接下来面对的，就不只是网上几条热搜。
投资撤退，同行切割，最后“抄袭公司”这四个字，被人贴在门口，撕都撕不下来。
秦霜茹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自己的参会牌。
她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秦峰看着她，忽然开口。
“姐。”
“嗯？”
“等会儿要是那帮人太过分了，我能开喷吗？”
秦霜茹看了他一眼。
“不能。”
“那我能瞪人吗？”
“可以。”
“我瞪人还挺凶的。”
萧东淡淡地补了一句。
“像没抢到玩具的小屁孩。”
秦峰又被扎了一下。
罗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今天你主要负责见证历史。”
“那你呢？”
“我负责让历史多点戏剧性。”
秦霜茹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
“罗易。”她转头看向罗易。
“在。”
“今天之后，我不想再听见‘起源生物抄袭’这几个字。”
罗易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好。”
秦霜茹又看向主会场的方向，那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掌声隔着人群传了过来。
“还有......”
“赵天宇欠我的账，别算轻了。”
罗易笑了。
“放心吧！我这人可记仇啦！一定帮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主会场入口处，巨大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嘉宾名单。
赵天宇的照片排在前列。
西装笔挺，笑容得体，头衔一个比一个漂亮。
深蓝医疗董事长。
青年医药创业代表。
原创技术维权者。
秦峰看着那几行字，牙根都有点痒。
“他这个头衔，写得跟真的一样。”
萧东合上电脑，插进包里。
“假的终究是假的，包装得再好也没用。”
罗易抬头看了眼那张照片。
“走吧，我们的主角要登台表演了。”
几人跟着人流走进了主会场。
会场里灯光很亮，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前排坐着药企高管和投资人，中间是媒体，后排全是看热闹的行业人士。
秦霜茹刚一出现，四周立刻有视线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嘲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她像是没看见一样，只在起源生物的位置上坐下。
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罗易坐在她旁边，低声说。
“女王的皇冠戴稳了没？”
秦霜茹没看他。
“少贫。”
“我是认真提醒。”
“提醒什么？”
罗易看向舞台。
“等会儿风大。”
话音刚落，主持人已经走上了台。
她拿着手卡，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深蓝医疗董事长，赵天宇先生，为我们带来主题演讲！”
“他的演讲题目是：《原创之光，不该被资本遮蔽！》”
掌声雷动。
灯光聚向舞台入口，出来一个身影。
光鲜亮丽的衣着，从容不迫的步伐。
赵天宇在一片注视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早就准备好的谦逊笑容。
他先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镜头立刻给了个特写。
秦峰压低了声音，戏谑地说。
“灯光师，音响师，摄影师准备，影帝开始登台表演了。”
罗易靠回椅背，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