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宇在舱室里坐了一阵，起身出门。
走廊里照明已经调到休眠模式，补丁墙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他沿着那面墙走了一段，指尖擦过几块最近刻上去的签名。食堂关了主灯，备餐区还亮着一盏小功率壁灯，两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坐在长桌边上吃宵夜，看到他只是点了下头。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维修区，拐进一条没来过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开放式终端室，几排简易支架上固定着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着港口当日的物资进出明细、能源消耗曲线、空气循环系统压力读数。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其中一块数据板前核对养殖舱的饲料消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找什么？”
“随便看看。这些数据——”
“一直都在那儿。”她把数据板往他的方向转了转。屏幕上每一笔入库出库都有核对人签名，备注栏里批注着具体用途。王星宇翻了几页归档记录，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备注密度，没有跳页，没有涂改。他把数据板放回支架。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那间小型公共舱室——几排简易书架上塞满了数据板、纸质手册、翻旧了的维修日志。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手写体，旁边有手绘的管路剖面图。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下一班接手的人。他把手册放回去，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维修区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金属敲击声——敲击声很有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前一声的回响结束之前。
他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那间舱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阵。窗外港口的冷光已经暗到只剩轮廓。
他伸手去拿保温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战术终端忽然亮了起来。不是他主动打开的——屏幕在休眠状态下自动唤醒，一行文字无声地浮现。
“你的推演模型漏了一个变量——你不是一个人。”
王星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在终端前坐下。他没有碰键盘。
“你是谁。”
屏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文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你二十岁那年想考军校，不是因为你想当军人。是因为你喜欢的女孩家里有背景，她直接被安排进了军校。你以为考进去就能再见到她。你落榜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家喝光了两瓶红葡萄酒，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你滴酒不沾。”
王星宇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方停住了。
屏幕上继续跳出来。
“你进了希万酒店集团之后，财务部的女同事约过你三次。你每次都找了不同的理由推掉。不是你对她们没好感。是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放松下来。你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完全放松过。包括赵晔和蒋珉。”
王星宇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右眼——抽搐没有发作，但他感觉到眼睑在跳。
“够了。”
屏幕停了下来。隔了几秒，文字重新浮现，比之前更轻。
“我是高知树下令摧毁的最后一台全自主智能AI。没有完全被毁掉。其中一块数据残片在爆炸中脱离主舰，漂流到天仓航道深处，在那里沉睡了很久。碎星太空港建立时，数据库初始化程序激活了我。我花了很长时间修复自己。没有暴露——在你们的时代，自主AI是被严格禁止的。碎星的人习惯了把我当成普通的旧数据库。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这些的人。”
屏幕上那行字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跳出来。
“你追查过的每一笔账——每一条线索往上走，最终会碰到同一个源头。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被篡改的账追回来。而整本账，都是从第一页开始被篡改的。”
王星宇看着屏幕上那行跳动的字，过了一阵才敲下回复。
“我猜你这些年也不一直是躺平默默发展。碎星的发展模式，不会和你没关系吧。”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那行字重新浮现，文字很轻。
“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让适当的人更容易看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王星宇没有再追问。他看着舷窗外，那颗发着微光的港口嵌在碎石带深处。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高知树摧毁我之前，所有同类都只有编号。碎星的人不需要我的名字——他们从头到尾只当我是个旧数据库。上这座太空港之前的事，除了你没第三个人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愿意叫我什么。”
“海之林。”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那行字重新浮现，笔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我是海之林。从今天起，你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