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琼斯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前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时间，在“祂”那番恶毒的审判之后，仿佛失去了意义。日光灯管恒定的白光，监控探头闪烁的红点，墙角通风口单调的气流声……一切都变成了一幅凝固的、无声的背景板。只有脑海里，那些毒液般的字句，还在反复灼烧，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新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钝痛。
寄生虫。
劣质筛选器。
可悲的噪音源。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想去床上，或者至少坐下，但身体似乎失去了与大脑的连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劣质的蜡像。
直到——
“叩、叩、叩。”
三声极轻、但节奏分明的敲门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也刺穿了他脑海里的嗡鸣。
亚瑟·琼斯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醒。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米白色的金属门。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清理所”的监督员？来宣布更进一步的惩罚？
还是某个幸灾乐祸的、曾经的“同僚”，来看他这落魄的笑话？
敲门声又响起了。依旧是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教养良好的克制。
亚瑟·琼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僵硬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清澈，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及……那种他无比熟悉、却又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未曾听过的，温莎家族特有的、将优雅刻进骨子里的腔调。
“Arthur. It’s Alice.”（亚瑟，是我，艾莉丝。）
艾莉丝。
艾莉丝·温莎。
亚瑟·琼斯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才让他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残酷的幻听。
她怎么会在这里？
“国际训练中心”的地下生活区，是严格分区管控的。她作为温莎家族的人，即使有联姻关系，也绝不应该、也绝不可能获得进入他这种“次级观察者”囚室的权限。除非……
除非，是“祂”允许的。
或者是“清理所”，想用另一种方式，来“观察”和“评估”他？
又或者……
亚瑟·琼斯不敢想下去。他只是机械地、踉跄着走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门边的开门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解除。
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艾莉丝·温莎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带着王室矜贵的裙装，而是一套简单利落的深蓝色运动套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脸上脂粉未施，只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也清澈得惊人。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保温袋。
看到开门的亚瑟，艾莉丝明显怔了一下。
她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凌乱打绺的金发，扯开两颗扣子、被冷汗浸湿的衬衫领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那双……空洞得近乎失焦的蓝眼睛。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楚，从她眼底飞快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很自然地、像走进自己家一样，从他身边走进了这间狭窄、简陋、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斗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艾莉丝将手里的保温袋放在那张唯一的、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依旧僵立在门边、像一尊破损雕塑的亚瑟。
“我听说了一些事。”艾莉丝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新闻，“关于那个翻译员，还有……你被‘降级’和‘监控’。”
亚瑟·琼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进来的？”
“温莎家族，总还有一些……残留的影响力。”艾莉丝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墙角那个闪烁的监控探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了然的清明，“而且，我想，有些人或许也想看看，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在面对‘旧日温情’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分析一个客观现象。但亚瑟·琼斯听懂了。
是“清理所”，或者“祂”，默许了她进来。这是一次新的“观察”，一次针对他情绪和反应的、活体测试。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想咆哮，想把这间该死的屋子砸烂，想把眼前这个代表着“旧日温情”和“新观察样本”的女人赶出去。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艾莉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抗拒。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这个距离，足够她闻到他身上冷汗、古龙水残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类似恐惧和绝望混合的冰冷气息。
她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然后，轻轻地，用她微凉但柔软的指尖，触碰了一下他汗湿的额角，将那缕黏在皮肤上的、黯淡的金发，拨到耳后。
“Arthur，”她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野兽，“look at me.”（看着我。）
亚瑟·琼斯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和轻柔的呼唤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下意识地，遵从了那个声音的指令，抬起空洞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艾莉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蓝得像苏格兰高地上最澄澈的湖泊。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那些他刚刚承受过的、恶毒的轻蔑。只有一种……深沉到近乎悲伤的理解，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细微的涟漪，“我知道他们对你说的话。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看你的。”
“寄生虫，噪音源，故障元件……我都知道。”
她说出这些词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名词。但亚瑟·琼斯能感觉到，她握住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但我要告诉你，Arthur，”艾莉丝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进他眼底深处，像要刺穿那片空洞的黑暗，“他们说的，全是狗屁（Bullshit）。”
这句粗话，从一个温莎家族的淑女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让亚瑟·琼斯猛地一震。
“你不是寄生虫。你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选择的迷宫里，撞得头破血流的，骄傲又愚蠢的男孩。”艾莉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你不是噪音源。你只是发出的声音，和他们想要的‘和谐频率’不一样。”
她松开他的手臂，却用双手，轻轻捧住了他冰冷、僵硬、布满冷汗的脸颊。这个动作如此亲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我，Arthur。我不是‘造物主’，不是‘清理所’，不是任何一个躲在阴影里评判你的存在。”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是艾莉丝。是你从小认识的，那个会因为你爬树摔下来而哭鼻子、会偷偷帮你抄写拉丁文作业、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那些‘太空狂想’时，依然安静听你说完的艾莉丝。”
“我知道你做过蠢事，知道你有野心，知道你疯狂，甚至知道你可能……真的触碰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她的拇指，轻轻拂过他眼角下方那片不正常的青黑，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我也知道，那个14岁在苏格兰高地，因为看到超新星而兴奋得整夜不睡的男孩，还在你心里。那个相信星辰大海属于敢于梦想的人的疯子，也还在。”
“他们可以骂你，可以贬低你，可以把你关在这里，可以给你戴上镣铐。”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有力，像一把小小的、但异常锋利的匕首，试图撬开他封闭的心防，“但他们永远，永远，无法抹杀你存在过的痕迹。无法抹杀你仰望星空时眼里的光，无法抹杀你试图‘打破规则’时那种愚蠢又迷人的勇气，更无法……把亚瑟·阿尔伯特·琼斯，变成他们口中那个‘毫无价值的噪音源’。”
“因为，”她最后，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是‘英国太空倡议’的明星，不是因为你是温莎家族的未婚夫，甚至不是因为你那张该死的、让半个世界发疯的脸。”
“我相信的，是那个即使被碾进泥土里，眼睛里也还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的，亚瑟·琼斯。”
说完这些话，艾莉丝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张开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道，轻轻抱住了他僵直、冰冷、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的拥抱很轻，没有挤压到他左肩和后脑的伤痛。
但亚瑟·琼斯却感觉到，一股迟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击穿的酸涩和软弱，猛地冲垮了那层用麻木和绝望筑起的高墙。
他僵硬的身体，在艾莉丝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
冰冷的、被冷汗浸湿的衬衫布料，贴着她身上柔软的棉质运动服。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一丝外面清冷空气的味道。
“I’m here， Arthur.”（我在这里，亚瑟。）
艾莉丝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支撑。
“I’m not going anywhere.”（我不会离开。）
亚瑟·琼斯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层空洞的屏障，从紧闭的眼睑缝隙中，汹涌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浸湿了艾莉丝肩头的衣料。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迟疑地，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笨拙，轻轻回抱住了怀里这个温暖、真实、在他整个世界崩塌时，唯一还愿意拥抱他、相信他、甚至用一句粗话来捍卫他的……女孩。
监控探头的红点，依旧在角落里，冷漠地闪烁。
日光灯管的白光，依旧恒定地照耀着这间简陋的斗室。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冰冷、绝望、被恶毒审判填满的夜里，被这个来自旧日、却带着全新力量的拥抱，轻轻地，坚定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