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站比言枫想象的更大。
走出对接舱后，他们穿过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连接通道。通道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五米就有一块信息屏，滚动显示着站内的功能分区图和各区域当前状态。言枫试图看完一整块屏幕的信息，但内容太密了——他只在快速扫过的几秒里记住了“A区到H区”、“食堂在C-7”和“机库在E区”。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层气密门。穿过门之后，空间突然开阔了。
铸星站的主走廊是一条贯穿整站的中轴线，宽度足够三辆卡车并行，天花板高度目测超过十五米。走廊两侧每隔一段就有通往其他区域的侧向分支和垂直升降井。顶部的照明带发出接近自然光的白色，但照度分布不均匀——有些区域很亮，有些区域则被钢结构和管线投下大面积的阴影。
言枫的第一个念头是：这里原来是科研站？
他看过历史资料——铸星站始建于星海历3428年，最初是联盟星门委员会下属的天体物理观测站，主要职能是研究临近星系的恒星演化。两百年前被军方征用，改造成新兵训练基地和机甲驻防站。但站体内部很多结构保留着原初面貌，没有经过大的改建。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这一点。走廊的墙壁上能看到两种不同时代的施工痕迹——部分是科研站时期留下的白色光滑面板，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另一部分则是军方加装的灰色金属加固层，铆钉裸露在外面，走线的管道甚至直接贴着原本的白色墙壁走。两种风格之间没有过渡，就像有人在旧画上叠了一张新纸。
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官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肩膀的军衔条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说话的语气不像军事频道里那种中气十足的喊叫，更像一个在等人时说“你们来了“的普通人。
“新到的？”他看了言枫和宋宁一眼，在数据板上划了两下，“言枫，宋宁。”
“是。”
“跟我来，宿舍在B-4区。”
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但言枫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走廊里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穿制服的和穿工装的，有人扛着工具箱，有人抱着数据板，有人的衣服上印着机油的污渍。铸星站的气息不是干净的，混合了润滑油、金属粉尘、通风系统的循环空气和隐约的食堂气味。
言枫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经过一个路口的转角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走廊的地面，在转角之后大概三米处，开始了一段极其微妙的倾斜——一整段廊道以大约两度的角度向左侧偏转，然后在大约二十米后重新回到水平的轨道。如果不用心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但言枫看到了，因为转角处的墙面上有一条接缝——科研站时代的白色面板和军方的加固层之间出现了大约半厘米的错位。
他没有问。但他记下了。
“这里以前是科研站，”士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被征用的时候没做过大规模改建，只加了必要的功能分区和加固层。所以有些地方不太规整。”
“那段走廊为什么是歪的？”言枫问。
士官看了他一眼——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小子眼睛还挺尖”的目光。
“原建筑的结构设计。科研站时期，那个区域是一个实验室群，走廊的偏转角是为了配合内部设备的布局。军方接管后没调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言枫注意到士官说完之后，短暂地看了一眼那段走廊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
那个动作只有不到一秒，但言枫捕捉到了。
宿舍在B-4区。房间不大，住四个人，上下铺布局，每人有一张床、一个储物柜和一张折叠桌。房间的窗户对着站体中部的一个内部天井——天井里有人造光照明，种了几棵适应性强的绿植。
言枫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人半躺在下铺上，手里拿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封面上印着“战术编队基础”几个字。他大概十八九岁，肩膀很宽，体格比他大出一圈，一头剪得极短的板寸。他抬起头看了言枫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本能的打量——像在看一个潜在对手。
“新来的？”他问。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言枫。”
“赵烈。”对方说完继续低头看书。
宋宁在言枫之后进来，选了对角线的上铺。他把旅行袋放好，然后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
赵烈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那个角度看不到外面的走道，窗户视野最好的是上铺靠窗那个位置。”
言枫看了他一眼。赵烈没有恶意——至少不是故意的恶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用一种近似于军事简报的节奏。
宿舍的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说话声和人声隐约传进来。言枫能听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集合，有人笑着骂了一句什么。所有的声音在金属走廊里混合成一阵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不远处运转。
傍晚六点整，站内的广播响了。
“所有新兵，食堂C区，七点集合。重复，所有新兵，食堂C区，七点集合。”
广播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不带感情，像是永远在说同样的话。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言枫和宋宁走到C区食堂。食堂很大，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用餐，顶部的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光。新兵们陆续到达，有的三两成群，有的独自站在一边。言枫大概数了一下，大约一百多人。
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坐。没有人告诉他们要站着，但也没有人敢坐。
七点整，食堂后门打开了。
进来的人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色，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什么工具刻上去的。他穿着旧式野战制服——胸口没有勋章，肩膀上也没有显眼的军衔标识。他的制服肘部有一块明显的磨损，袖口线头已经抽开了几根。他站在食堂前方的高台上，双手放在腰侧，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食堂安静了。
“我叫赵平川，这周结束后退休。所以我跟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批对士兵训话的内容。”
他顿了顿。全场没有任何声音。
“你们这里有一百一十七个人。我见过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有的一年后就死了，有的三年后成了军官，有的五年后走了。但我今天不是来给你们打气或者吓唬你们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烟在空间站里是违反消防规定的，但他抽了，而且没有人阻止他。
“你们现在觉得热血的，三年后都会冷却。”他说，吐出一口烟，“能在冷却之后还不走的人，才是我们需要的人。”
言枫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老兵。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挖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节奏变化。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有一种“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的重量。
赵平川说完那句话之后，把烟抽完，在鞋底掐灭。
“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分，训练场集合。迟到的人会被记录。我不知道迟到会有什么后果，但你们最好也不需要知道。”
他转身走了。
食堂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人群开始低声议论。言枫站在原地，想着那两个字——“冷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现在还滚烫着。
回宿舍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下路，走过了白天看到的那段歪的走廊。夜间照明带把走廊照得半亮半暗，偏转的接缝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显眼。他在那段转角处站了大概十秒，伸手摸了摸墙面接缝处的错位。
合金面板之间的缝隙正好能放进一个小指指尖。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回宿舍。
躺在床上，天花板就在头顶不到一米五的地方。铸星站的夜不是安静的——管道里的水流声、通风系统的低频振动、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全都穿过墙壁渗入房间。
言枫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那个“太早了”的半句话，想到了母亲在门廊里没有挥下去的手。他想到了走廊那段歪掉的接缝，想到了老兵的烟灰在站内循环空气里飘散的轨迹。
然后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全新的布料味。
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