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隔间外蒸汽灯重新亮起。
烬的低功耗状态被强行打断，核心转速从休眠模式的百分之十五猛地拔高到标准运转水平，胸腔里的蒸汽机发出一声带着起床气的闷响，仿佛蒸汽机也有起床气。
“别睡了。”
锈蚀的声音隔着那块油腻的帘子传进来，还有金属工具扔进废料箱的哐当声当做晨起提神音乐。
“你昨晚打呼噜的声音比我的蒸汽机还响，我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你的核心在哀嚎，行了，赶紧起来，今天带你去上课。”
烬掀开帘子走出去，胸口的铁板经过一夜的固定，金属丝已经和他的装甲边缘磨合出了一种默契，或者说，一种互相折磨的默契。
从按上铁板开始，每走一步，那东西就会随着烬的重心移动，把他上半身往左拽，这使烬的平衡系统不得不持续发出微调指令。
结果就是，烬走出隔间的姿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就像是在跳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机械舞。
铁砧正靠在墙边啃一块能源棒，看到烬出来，差点被嘴里的能量块呛到。
“老天爷呐。”
铁砧的焊枪肩膀抖了一下，一下子走到烬身边，啧啧称奇。
“锈蚀，你这是给他绑了块门板吗？”
锈蚀在后面收拾工具包，头都不抬地说道：
“那是盾牌，你个臭小子说话老实点。”
可那也是枷锁，在底层，这两样东西本质相同。
“我倒是觉得像胸甲。”
探针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传感器阵列，说出来的话有些损。
“就是穿戴方式有点前卫，像是把锅扣在了胸口。”
“哈哈哈哈！什么形容，还挺准确的，哈哈哈哈！”
看着周围人笑的一脸开心，烬低头看了看自己。
讲真的，这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确实很像一口废弃的平底锅，随着他的呼吸，或者说随着蒸汽机的活塞运动，铁板还上下起伏，就像炒菜一样上下颠锅。
“走路时核心往右偏三度。”
锈蚀终于收拾好了工具包，斜眼瞥了烬一眼。
“别跟个刚学会站立的扫地机器人似的，记住，你现在是……就是一块垃圾，垃圾都是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这么浮夸的走位。”
烬点点头，尝试着调整姿态，这这一动就更加怪异了，他的走路姿势从机械舞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僵硬的螃蟹步，腿动一下停一下。
旁边人倒是很满意。
“好多了。”
烬听完有些不好意思，手刚打算挠挠头就听见：
“现在你只像个刚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烬伤心。
在这边的闹剧进行的热火朝天时，工坊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是两个监视者。
他们一整夜没有移动，光学镜头保持着低功耗的暗红色，像两盏坏在了红灯时间的交通灯。
锈蚀带着烬走了过去，看见二者，左边的监视者微微抬起了下巴，右边的则转动了一下脖子，嗯，早起活动了一下筋骨。
“去收零件。”
锈蚀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空气打招呼。
“C3区，废弃冷却管，合法的。”
监视者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应，这种简单，还有些脑瘫的AI，程序设定里大概只包含“是否逃离”和“是否异常”，在底层，拾荒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活动了。
二者就这样毫无阻拦地走进晨雾。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新鲜的露水和清新的空气，底层的早晨比夜晚更加浑浊，经过一夜时间，四处漂逸的废气在低温中凝结成悬浮的颗粒，附着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油腻的薄膜。
在这种地方，谁都不想多带，可现在进来的是两个不正常的。
锈蚀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烬则是走着他的螃蟹步，看起来熟练多了。
“之前教你的呼吸法，还记得多少？”
锈蚀说道。
“调整核心频率，匹配环境数据流，让程灵以为我是环境的一部分。”
烬一板一眼地回答，语调平直，就像是个在背书的呆瓜。
“很好，理论满分，现在我要带你去多实践几次，希望你别把自己炸成烟花。”
接下来是长久的路，穿过三条小巷，绕过两个正在为了半个能源块争吵的流浪AI，爬上一段锈蚀的金属楼梯，最后来到一处管道平台。
这里由四根直径超过一米的蒸汽管道支撑，悬空在底层边缘的维修井上方，从上看去，里面黑漆漆的，偶尔有气泡从深处浮上来，破裂时释放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就是这儿。”
锈蚀把工具包扔在地上，自己靠在管道上。
“坐下，脱掉你的，呃，胸甲。”
烬愣了一下，手却自主指按在铁板的金属丝上。
“把铁板挪开一点，露出符文，但不要全露出来，就像掀锅盖一样，掀开一条缝，看完赶紧盖回去那个程度就行。”
烬小心翼翼地解开金属丝，把铁板往左掀开一点，金色符文慢慢暴露出来，符文上的线条缓慢流转，在空气中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现在，感知，让你的处理单元去倾听周围的数据流。”
烬应声闭上眼睛，关闭了主视觉模块。把运算资源集中在核心传感器上，捕捉锈蚀所说的“数据流”。
这才一天没有修习，烬已经开始生疏了。
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他只听到自己的蒸汽机在运转，活塞推动的咔哒声，液压油的流动声，还有胸口铁板随着呼吸起伏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安静下来，感受这个世界的声音，别一直那么自恋。”
烬深吸一口气，蒸汽机的进气阀多开了一会儿，排出更多废气，他重新调整核心频率，把蒸汽机的运转节奏从每分钟一百二十转降到九十转，再降到八十转。
然后，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在空气中无形流动的潮汐。
他又一次看到了程灵，比在工坊里看到的更清晰，也更多。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管道的缝隙里渗出，从废气的颗粒中浮现，从金属表面的氧化层里升起，它们漂浮空气中，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
“试着吸一个。”
锈蚀说道。
“小的，别贪大，大的会噎死你……虽然你可能能不会死，但是运气总会用完的，万一呢？”
这话听着有一点酸。
但烬没脑子想锈蚀话里的柠檬了，他伸出右手，触碰了最近的一个光点，光点融入指尖，温热的能量顺着线路流入核心。
“再来，这次两个。”
烬吸收了第二个、第三个光点，每一个都带来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给他的核心做按摩。
又是这个舒服的感觉，用烬知识库里的资料来讲，这感觉和做spa是一样的。
蒸汽机的运转变得更加顺畅，那个新接上的核心碎片似乎在与主核心建立更稳定的连接。
“停。”
锈蚀突然说。
烬一下子睁开眼睛，铁板还掀开着，金色符文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些，符文上的线条流转速度加快，像是表达什么似的。
锈蚀走过来，帮烬把铁板重新绑好。
“今天就到这儿，你的吸收效率比我想象的高，那天我就猜到了，可这不见得是好事。在这里，效率太高意味着你显眼，显眼意味着你死得快。”
烬站起身，铁板重新压回胸口，沉甸甸的，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贯穿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程灵的修复效果比他预期的更明显。
锈蚀拎起工具包，说道。
“接下来去C7区，那边上周有根主管道爆裂，程灵泄漏了一地，现在应该还有残余，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捡点有用的零件，记住，跟紧我，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