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龙脊山烟火巷的老打铁铺就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古燃一晚上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了身,指尖不自觉蹭过左臂的旧疤。前几日清江游船上迟死妖猫那股阴邪劲儿还记在心里,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本事还不够,遇上真的狠角色护不住身边人,这才铁了心要上山拜顾承文为师,学些实打实辨人处世、应对风险的本事。
叶梦端着温水走过来,抬手顺了顺他额前乱发:“从小在高原摸爬滚打,什么难处没熬过?拜师凭本心就行,别绷太紧。”
古铮拎起墙角的布包,拍了拍他肩膀:“有你颈间这块玉,有我们陪着,放宽心上去。等见了鼎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院门口温晓菲和叶泽已经收拾妥当,两人并肩往山道走,随口闲谈。
“顾老先生布局十年才拿下全域肃清,收徒肯定有章法,估计不会太容易。”温晓菲轻声说。
叶泽点头:“燃儿性子稳,遇事儿不慌,懂得变通,再加上星尘玉的渊源,大概率能成。正好咱们也顺路看看鼎元阁的修建进度。”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往龙首峰走。烟火巷在半山腰的缓坡上,沿路松竹成荫,杜鹃和紫薇开得错落,没走多久就听见了山脊上的施工声。大片工地铺展开来,工程车往来有序,这里就是正在修建的鼎元阁——等全域肃清彻底收尾,这里就是培养基层统筹、安防、民生事务人才的地方,对接整个东元的星火计划。
再往上三百米,龙首峰顶的天然岩厦,就是顾承文隐居十年的地方。
众人登上红岩广场,整片山岩被打磨得平整开阔,天然弧形岩顶遮去大半天光,几道晨光顺着岩壁缝隙斜斜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光斑。岩厦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红岩石桌,桌边散放着十几把竹椅,最深处有一间密闭石室,陈设简单,却自有一种沉敛的气场。
石桌上铺着一整块檀木围棋盘,十九道经纬线清晰规整,两侧各放一只竹编棋篓,装着打磨光滑的玉石黑白棋子。棋盘上一局棋刚收官落定,白棋以十王走马式层层推进,中腹处形成有眼杀无眼的定势,最终天元旁一枚白子稳稳落下,一子定乾坤,锁死了黑棋所有活路,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白方完胜。
众人刚站定,顾承文悄无声息地从石室方向走了过来。老人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眼神看着温和,细看却透着一股通透的锐利,指节上带着常年握笔、推演卷宗磨出的薄茧。他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古燃身上,没说话。
没过多久,两个穿正元殿制式工装的中年人走进岩厦,安静站到一旁。
古燃先弯腰问好,叶梦、古铮几人也跟着行礼。顾承文微微颔首,示意大家不必多礼。
左边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先朝顾承文拱手:“叔父,这几位就是提前过来的古燃一家。”又转头向众人介绍,“我叫顾明,正元殿人事主管,也是鼎伯的侄子。这位是副主管秦一青,我们今天上山跟进鼎元阁的人员调配,顺便梳理肃清后的基层岗位补缺,刚好碰上你们提前过来。”
说着他看向古铮,补充道:“对了古铮,温凌岳早前已经向鼎伯举荐过你,鼎元阁安保队长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现在阁区暂时由枢卫军值守,后续要由你牵头组建一支特别安防队,全权负责鼎元阁的全域防护。”
顾承文接过话头,语气平缓却笃定:“你这十年在边境、在暗线的履历我都清楚,处置突发情况、摸排隐患都是好手,这个岗位你能胜任,今天过来就算提前报到了。只是你们刚回来,老宅要收拾,家里琐事也多,不用急着上任。立秋之前都归你自己安排,诸事理顺了再过来牵头组建队伍。”
古铮微微躬身:“多谢鼎伯体恤,我安顿好家里,立秋前准时到岗。”
说完人事安排,顾明才侧身正式引荐:“这位就是鼎元阁主事,顾承文老先生。”
古燃挺直腰板,他从没正经接触过围棋,看着满盘交错的棋子有点眼晕,但还是大大方方迎上老人的目光,上前一步说:“鼎伯爷爷,我今天跟着家里过来登记学员身份,另外,我想拜您为师。”
顾承文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已经是鼎元阁第一批学员,阁里藏着人类发展所需的各类技能与知识典籍,从安身立命、成长体验到追逐理想和创造未来,尤其天文地理、星辰探索的前沿科技内容一应俱全,配套的实务课程也十分完备,足够你系统修习、拓宽眼界、锤炼能力,为什么还要单独拜我为师?”
古燃想了想,说得很实在:“在阁里是跟着课本学,跟着您,我能学到真遇上事的时候,该怎么分辨人、怎么处理事,怎么护住想护的人。”
顾承文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抬手指了圈岩厦四周:“那你说说,这地方你都看见什么了?”
古燃扫了一圈,从容答道:“头顶是天,脚下是地,我们站在这里是人;桌上有棋盘、圆棋子,分黑的白的,还有光和影子。”
“还算通透。”顾承文指尖点了点棋盘,“第一关,棋盘上黑白棋子混在一起,就像人堆里好坏掺杂。给你一分钟,把白子归到一边,黑子归到另一边,分清楚就算过。”
玉石棋子圆润光滑,一碰就容易滚,旁人看着都捏了把汗。古燃没慌,也没一颗一颗捡,双手往棋盘上一横,横竖两下划出四块区域,左手一拢把白子全推到东侧,右手一收把黑子归到西侧。棋子碰撞出清脆的轻响,不过半分钟,两边就分得清清楚楚,没一颗混在对面。
顾承文敲了敲石桌边缘:“手脚利落,分得清主次,第一关,过了。”
古燃刚松了口气,第二道题就跟着来了。
“第二关,把这些棋子当星星、当百姓,给它们安个家,限时两分钟。”
温晓菲心里嘀咕,三百多颗棋子,要是挨个摆到星位上,两分钟肯定不够;叶泽扫了眼空旷的岩厦,也一时想不出快办法。
古燃盯着棋盘两边分好的棋子看了几秒,伸手掀开两侧棋篓的盖子,左右手各抓起一把白子和黑子,手腕轻轻一扬,让棋子簌簌落在棋盘范围内。他刻意控制着力道和落点,没让一颗棋子滚出桌沿。抓了一把又一把,没刻意对准星位,只顺着棋盘的范围轻撒,没一会儿,两边棋篓见了底,所有棋子都安稳地落在了十九道经纬之间,疏密错落,黑白相间。
“都落在棋盘里,就算有家了。”古燃收手站好。
顾承文眉头微挑,随即缓缓点头:“懂规矩是好事,又不死抠着点位不放,知道灵活安置。第二关,过了。”
一旁顾明低声和秦一青感叹:“不钻牛角尖,是块做事的料。”
古燃心里稍定,刚要道谢,就见顾承文弯腰拾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置。
“第三关。”老人的声音沉了些,“就这一枚白子,白的、亮的,摆在明面上。三分钟之内,让它同时有明有暗。”
这话一出,周围都静了。就一颗棋子,没别的东西,怎么才能一半明一半暗?叶梦攥紧了手心,替儿子捏着把汗。
岩厦顶部的晨光正从侧前方斜斜漏下,照得那枚白子莹白透亮。古燃盯着棋子看了片刻,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挡住部分光线,随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稳稳地罩在棋子上方,将棋子的一半严严实实地遮在掌心的阴影里。
露在光里的半颗棋子莹白透亮,被手掌阴影盖住的另一半沉在暗处,边界清晰,一半明一半暗,正好应了题。
“明面上的光能照着,照不到的地方,有人盯着。”古燃小声说。
岩厦里静了几秒,只有山风穿过岩缝的轻响。顾承文看着那半明半暗的棋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忽然笑了。
“明处有规矩照着,暗处有人手兜底,想得周全。”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分黑白懂次序,安居所懂变通,明暗处懂兼顾。三关,你都过了。”
“我顾承文在龙脊山待了十年,摸排暗线、布局肃清,如今大局初定,正需要肯动脑子、务实做事的年轻人。今天我就应下来,收你古燃,做我第一个关门弟子。”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古燃快步上前,认认真真躬身下拜,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弟子古燃,拜见师父!”
顾承文伸手把他扶起来,转头看向顾明:“收徒是正事,得有几个人见证。三天后就在这岩厦门旁的红岩广场,办个简单的拜师仪式,你去递几张帖子。梦星坛叶坛主叶清玄、望星谷灵云昌谷主、三清的天清峰主葛元洪、地清峰主詹碧云、人清峰主王天祜三位道长,还有龙岩寺常量方丈、正元殿方旭首座,正元大学王心安大学士等人,给我请来!这些都是看着这十年大局走过来的,请他们过来坐一坐,做个见证。”
顾明和秦一青齐声应下,心里都清楚,能请来这些人,足见鼎伯对这个徒弟有多看重。
晨光慢慢挪动位置,落在石桌那枚半明半暗的白子上,也落在师徒二人身上。
古燃抬手摸了摸颈间的星尘玉,心口踏踏实实的。龙脊山巅的三关考过,拜师礼成,往后他跟着师父学处事、学研判,等着父亲立秋后组建安防队,属于他的路,就从这里稳稳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