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把枪塞回林哲手里,还没松手。
“轰!!”
防爆门后面传来一声巨响,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抓住钢门的两侧从中间往外掰。
钢铁发出刺耳的呻吟,断裂的脆响。
他们听到了那个灰袍修士的声音。隔着墙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楚。
“这边还有两个!“
魏恒的脸色在应急灯的暗红色光线里变了一瞬,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食堂的方向跑,靴子踩在地上急促而沉重。
林哲跟在后面,膝盖的伤口每次落地都像被针线猛地抽紧,疼痛沿着大腿根一路窜到腰上。
他们穿过窄通道,冲进食堂。
魏恒在门口猛地刹住了,林哲差点撞到他背上。
食堂的另一端,他们最初进来的那扇防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炸开了。
钢制门板向内凹陷,铰链扭曲成麻花的形状,洞口边缘还在冒烟,金属烧成了一种暗蓝色的氧化色,边缘处有熔化的痕迹,正在缓慢地重新凝固。
现在没有人从洞口里走进来,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边!“
魏恒指着食堂左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标牌上写着“配餐间“,字迹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半。
“走那边!“
话音未落,洞口里有人走了进来。
三个修士。
中间那个身着深蓝色长袍,和刚才灰袍修士的颜色不同,但步伐里的从容一模一样,年纪看起来在三人中最长,大约四十岁,面颊消瘦,颧骨像两把刀片从皮肤下面撑起来。
左手握着一柄收束的能量短剑,没有实体剑刃,只有一道稳定的蓝白色光弧在手柄前方延伸出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中年修士闭了一下眼睛,不到半秒,像在让某种感知力校准焦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警告,看到魏恒和林哲的一瞬间,直接抬起了剑。
魏恒把林哲往配餐间的方向推了一把,同时举起步枪开火。
三发点射,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得像一连串的鞭响,子弹的轨迹在照明面板的冷光下拖出微弱的曳光,全打在中间修士面前的地面上方半米处。
子弹被一道屏障挡下来了。
灵气在修士面前凝成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子弹打在上面激起一圈圈波纹状的涟漪,弹头的动能被一层一层地消耗殆尽,最后叮当几声落在地上。
魏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操!“
他边骂边撤,步枪持续压制,枪口跳动的幅度很小,他用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对抗后坐力,保持弹道稳定。
弹壳从抛壳窗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落在翻倒的餐桌上、散落的塑料椅上、血泊里,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另外两个年轻修士已经从洞口完全走进来了,左右散开,形成包夹的阵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林哲意到他们的站位,左右包夹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一左一右,中间的射击通道完全留给了年长的修士。
林哲已经退到了配餐间门口,回头看魏恒,他卡在两排餐桌之间,步枪弹匣打空了,空仓挂机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
魏恒松开空弹匣让它自由坠落,左手从战术背心上抽出新弹匣上膛,全程不到两秒,动作一气呵成。
但在换弹的间隙里,火力出现了不到两秒的缺口。
但对修士来说,这点时间足够了。
“嗡!“
林哲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一个年轻修士的右手做了个手腕发力向外弹的动作,一枚黑色的物体从他手中飞出,旋转着穿过食堂的空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快到眼睛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黑线,击中了魏恒的小腿。
那枚黑色物体像一枚锋利的碎片,扎进魏恒小腿外侧的肌肉里,卡在骨骼和肌肉之间的缝隙中。
魏恒的身体歪了一下,咬着牙硬撑住没有立刻摔倒,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步枪的枪托抵着地面保持平衡,又打了一梭子,火力已经撑不住了。
林哲站在配餐间门口,掌心的汗已经把握把浸湿了,手指粘在粗糙的握把纹路上,又黏又滑。
那团温热安静地待在他的右手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林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速度快到怀疑下一秒就会炸开,手指在发抖,汗水顺着脊椎的沟往下流。
跑,开枪,蹲下,别动,冲上去,这些念头挤在一起,没有一个能落地。
看到魏恒单膝跪在两排餐桌之间,步枪的枪口还在吐火,但准星已经明显在晃了,血从小腿上渗出来,顺着作战服深灰色的布料往下淌,在靴子旁边汇成一小滩血水。
魏恒回头看到他还没走,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
“跑啊!“他的嗓音已经劈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了。
“你他妈跑啊!“
林哲跑了,但是往前跑的。
迈出配餐间的门,举起枪。
手臂抬平的瞬间,准星在晃动,每一次心跳都在晃动枪口。
林哲深吸半口气,停在呼气的末端,理论课上学过的,在呼气结束时扣扳机,身体的晃动最小。
林哲瞄准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年轻修士。
扣下扳机,枪声在食堂里炸开。
紧凑型手枪的后坐力比自动步枪柔和一些,枪口火焰在照明面板的冷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淡橙色的闪光。
林哲瞄准的是年轻修士的胸部。
但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手腕抖了一下,子弹偏离了预想的弹道,击中了年轻修士的右肩。
子弹钻进肩关节上方的三角肌,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片暗红色的雾状血滴。
年轻修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只是身体向右侧偏了一寸,他转过头来,看了林哲一眼,露出一种“原来兔子也会咬人“的意外眼神。
林哲又开了一枪,打空了,那个修士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林哲!后面!“魏恒的声音。
林哲猛地转身。
另一个修士已经从侧面绕到了配餐间门口,不到三米,林哲枪口还没转过来。
林哲甚至能看清那个修士长袍胸口的纹路,某种用银线绣成的符号,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林哲看到修士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里捏着一张符纸,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嘭!嘭!嘭!”
命悬一线之际林哲却听到了自动步枪的连射声,从他们最初进来的那扇防火门的方向传来的。
那个修士的身体在距离林哲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顿住了,胸口爆开几个弹孔,子弹从左侧穿进去的,子弹穿过食堂倾倒的桌椅,穿过空气中弥漫的烟尘。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
修士的身体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手里的符纸脱落,飘落在他的胸口上,静静地燃烧成一团灰色的灰烬。
林哲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食堂的另一侧入口,他们最初进来的那扇防火门的方向,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支老旧的制式步枪,枪管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他保持着射击姿势,枪托抵肩,呼吸平稳,确认目标不再动之后,才把枪口放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作战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一件洗到发灰的汗衫。
大约四十岁,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乱糟糟地连成一片,眼睛下面是两团深色的黑眼圈,但他站得很稳。
他看了林哲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魏恒。
“工兵排的?“他问。声音很低,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
魏恒抬起头,一脸血和汗,愣了两秒:“……是。“
“你们排长找你都找疯了。“
魏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排长还活着?“
“活着。骂你骂得中气十足,说你擅自脱离编队,回头要关你禁闭。“
魏恒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条件反射。
那人保持着行进间射击姿势,大步走进食堂。
经过地上那具修士的尸体时,低头扫了一眼,确认死透了,跨了过去,靴子踩过地面的血迹,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走了,这里不能呆了,他们在封通道。“
林哲退向配餐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修士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收起了能量短剑,目光扫过整个食堂,地上的尸体,年轻修士右肩还在渗血的伤口,对面端着老式步枪的老七,还有林哲握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重新计算敌我双方实力。己方一个死了,一个伤了,对方来了生力军。
那个拿着手枪的少年,他记住了,没必要在这里把底牌打光。
他向洞口偏了一下头,年轻修士没有犹豫,捂住肩膀跟了上去。
年长修士没入阴影之前停下来,回过头隔着整个食堂的距离,目光穿过倾倒的桌椅准确地落在林哲的方向。
他记住了少年的这张脸。
他转身消失在洞口后面。
林哲收回目光,钻进了配餐间的门。
配餐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不锈钢操作台上散落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餐具,一个水龙头还在滴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弹药箱,盖子上有新鲜的血手印。
魏恒挣扎着站起来,受伤的腿一沾地就弯了下去,那人二话不说,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穿过魏恒的腋下,往上一提,把魏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动作很熟练,干过很多次了。
“你...“他看了林哲一眼,“拿好你的枪。别对着自己人就行。“
林哲握着手里的枪,默默跟上。
食堂那边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钢筋混凝土的震颤从脚下的地板传到脚底。
那人没有回头看,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们穿过配餐间的后门,进入一条货运通道。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裸露着殖民时代铺设的管线,有些已经断了,断口处垂着几根铜线。
头顶的应急灯是另一种颜色,偏黄的暖光,管线的阴影在墙上拉成一张混乱的网。
通道尽头是一道铁楼梯,角钢做的骨架,钢板做的踏板,焊点粗糙,踩上去嘎吱作响。
扶手是一根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黑铁管,表面有粗糙的焊接纹路,握上去扎手。
林哲跟在后面,每一步踩上去楼梯都在颤,金属的震动从踏板传到小腿,从伤口传到神经末梢,右手一直握着枪不敢松。
楼梯顶端是一个半开的通风口,钢制的百叶窗被撬开了一半,留下一个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缝隙。
外面透进来的是一种更暗淡的、更广阔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