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第一阶段大致完成了。六人又花了一天时间从头到尾核实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反正计划结束时间比预定返程时间早不少,几人不赶时间。
“嚯,文青,怎么愁眉苦脸的?感觉现在的你比以前话更少了。”塞维尔往嘴里扔了一颗糖,十分放松地坐在文青边上。
“没什么,一些家事而已。”文青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上,语气很淡,“这次实验让我感觉挺舒服的,至少远离那些人了。”
他没有过多回应,想要从负面情绪里走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又是止不住的忧郁。
塞维尔听到“家事”两个字,立即收起了玩味的面孔。他认识文青十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文青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事,但偶尔漏出的那些碎片,已经足够让塞维尔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争抢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嗯。”文青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自己要不要继续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家族从文怀欣那一辈开始就投入到虚域论的研究中。到我这代,已经是第六代了。小时候,家里所有人都是研究者,书房里堆满了手稿,饭桌上聊的都是虚域边界和熵辐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但自从我太祖父——文怀欣的玄孙,也是最后一位真正把虚域论当事业的长辈——去世之后,整个家族就变了。家产争夺从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战争。我作为我们家的继承人,被迫参与这场纷争。从大学毕业后,每天提心吊胆,处处提防任何人。家族聚会上每个人都在笑,但每个人都在算计。我感觉到何处都是孤立无援。”
“所以我才来这次出差。”文青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起码不用回家见那些人。那些表面光鲜、内心污秽不堪的人。”
塞维尔没有说话。他见过文青在实验室里彻夜推导的样子,见过他在论文大修时对着审稿意见逐条回应的冷静,见过他在C3成功那天摘下帽子时那个很轻很轻的笑。但他从没见过文青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磨得太久、已经钝了的疲倦。
“你永远无法想象他们为了财产会下多狠的手。”文青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次他们往我的营养剂里下毒。要不是送医及时,我差点就没了。”
塞维尔拿着糖的手停在嘴边。他缓缓把糖放回桌上,看着文青,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在阿尔巴契亚农村的老家——父亲会在晚饭时把最大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母亲会在电话里一遍遍地说“别把书弄皱了”。他从小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但他从不知道,血缘可以成为刀。
“他们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啊?就为了一点钱,杀人都做得出来?”
“没办法。人为钱死,鸟为食亡。”文青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愤怒,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他接受的自然规律,“就算我主动退出,他们也会以‘除后患’的名义对我下手。既然如此,若是争到那一份权,便有一份生还的可能性。”
塞维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知道文青不需要安慰。文青需要的是一个能听他说完的人,而他可以当那个人。他把那颗糖重新塞回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想,文青这些年的日子,大概是这种甜的反面。
他没有追问更多。有些东西,等文青自己想说了,会再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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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开始准备实验载荷
次日,众人从仓库中搬运出了一个数十吨的金属制球。球体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银灰色。它内部均匀,没有任何结构信息。可以把这东西看作一个彻底无序的物体。
“嚯,数十吨的金属球就拿来给我们往黑洞里砸,WVS真是阔气!”塞维尔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别忘了,现在这个技术加上WVS的权威性,拿个数十吨的铁球还不是轻轻松松。”德瑞克耸了耸肩,拿看农耕时代原住民的眼神看着塞维尔。
“哎呀!我不就是个农村人嘛!哪见过什么世面啊。”塞维尔笑呵呵地回应。
实际上他已经在城市里住了十多年了。
搬完A球之后,塞维尔转过头去看文青。文青正站在球体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微妙——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嘴角绷得很紧,目光却飘向别处。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气氛,但见塞维尔正盯着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
想用吐槽来掩饰什么。塞维尔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
他转回头,继续投入准备工作。
接下来从仓库中运出第二个球。它和第一个质量完全相同,外壳材质也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截然不同——这个球的内部储存着大量有序信息。素数序列、随机编码、几段精心设计的自指悖论……还有一段差点被塞维尔在录入前顺手删掉的、他年轻时玩的游戏记录。当时塞维尔把数据递过去时,伊莎贝尔扫了一眼文件名,问了一句“这个也要写进去?”塞维尔想了想,说:“写吧。反正都是要消失的东西,不差这一个。”
B球被缓缓吊起,放置在仓库的专用支架上。两个载荷并排立着,一左一右。一个装着纯粹的无序,一个装着被精心组织过的痕迹。它们将在明天被分别装入独立的投掷舱。
今天就干这点事情,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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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填和方向调整用不着一天,但谁叫他们时间多呢。德瑞克说得很直白:“我们比预定返程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月,急什么。”于是这天下午,六人慢悠悠地做着收尾工作,时不时有人溜去休息区喝口水、看一眼屏幕上的引力波数据,再晃回来继续干。今天过后还有一个假期等着他们——所谓的“假期”,就是在观测站里无所事事地待上几天,等下一个实验窗口期到来。下一步在半天之内完不成,自然理所应当地顺到假期之后。
“假期生活……想必一定会很特殊吧?”莱恩在设备前不自觉开始神游,黑色的眸子反射出屏幕的光亮,但焦点显然不在数据上。
“喂!莱恩,先看好你的数据。”文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莱恩嘟囔了一句什么,低头继续翻参数表。
难得的,伊莎贝尔主动开口说了句工作以外的事:“第一次在天上放假……很神奇的体验。”她说完就闭了嘴,像是觉得这句话已经超出了她每日的社交配额。塞维尔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但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六人分成三组,各自负责一部分参数核对。塞维尔和文青负责投掷舱的推进系统——两个投掷舱必须保证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角度进入黑洞引力场,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两次投掷的环境条件不一致,实验就失去了对照意义。
文青在终端上打开推进系统的参数面板,将两组数据并排显示。他一边比对,一边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推进剂注入量、喷口方向角、点火时序——这三项必须完全一致。你看这里,A舱的喷口角度比B舱偏了0.02度,修正一下。”
塞维尔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B舱的参数栏里输入修正值。“好了。还有那个点火延迟的误差,两个舱差了三毫秒,要调吗?”
“调。三毫秒在低速下可以忽略,但幽冥星的引力梯度很陡,三毫秒的延迟可能对应几公里的入射偏差。”
塞维尔点了点头,把参数改了过来。两人就这么一个盯数据、一个改参数,默契得像是又回到了大学实验室里并肩做实验的那些日子。伊莎贝尔负责校验量子纠缠时钟的同步状态,确保投掷信号发出时两个舱接收到指令的时间戳完全一致。莱恩复核了黑洞引力场的建模数据,德瑞克和杰克则在做最后的系统联调。
傍晚时分,所有参数核对完毕。德瑞克在主控台上按下了“锁定”键,两套投掷参数被冻结在系统里,谁也无法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修改。他看了所有人一眼:“数据锁定。明天的检查不用再碰这些,就查设备和硬件状态。今晚都早点休息。”
当天夜里,塞维尔来到文青的床边,递了一杯水。
“怎么样?天上的生活还习惯吗?”
文青接过水,抿了一口。“没怎么习惯。失重让我脑子一直感到不适。”他轻叹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固定槽里,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比家里压抑的气氛好了不少。”
“你现在太稳重了,我都有点不太敢和你开玩笑了。”塞维尔挠了挠头,尴尬一笑,然后在文青床边坐下,“不过,起码我相信,这里的六个人都是真心对你,不是吗?放轻松点,不用那么紧绷着。”
“这就是我放松的时候……”文青还没说完,塞维尔忽然绕到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一捏。
瞬间,无力感充斥全身。文青的身体一软,整个肩膀明显塌了下来。他感到一阵酥软,但更多的是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那些被他常年绷紧的肌肉、那些他用来把一切挡在外面的盔甲,在塞维尔那毫不客气的一捏之下,全塌了。
“这才叫放松!”塞维尔嘿嘿一笑。
文青此时才注意到,塞维尔全身肌肉都是松懒随性的,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吹得微微变形的云。他侧过头,看塞维尔时,塞维尔已经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你之前的样子就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照照镜子,现在才是你。”他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啊,这里没有镜子。算了,你打开摄像机自己看看吧。”
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往折叠床上一倒,很快便不再出声。
文青没有照他说的做。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捏过的余温。他轻声一笑:“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感觉到变化。原来这就是放松的感觉吗?好久没有体会到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舱室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只剩一条极细的夜灯在墙角亮着。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好怀念啊,以前的无忧无虑……”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祝我有个好梦。晚安,各位。”
同一时刻,塞维尔躺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终端,给凯萨琳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凯萨琳。应该差不多时间吧?”
发完之后他把终端放在枕边,却没有立刻闭上眼。他听着舱室里极细微的通风系统嗡鸣声,听着隔壁床文青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安静地悬在舷窗外,幽冥星在几万公里外独自旋转,不发光,不言语。
他想,文青今晚大概能睡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