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44年冬,霜月15日,边疆星系,奥斯库亚星座,赫沙特拉·瓦伊里亚星系,赫沙特拉·瓦伊里亚-2,支配哲学研究所(一级研究所)。
这是一场在共同星际社会中极为常见的公开讲座,这种讲座预设主题,一方面是预先讨论,另一方面是普及知识、扩大共识,有时会由长期深耕某领域的公民做专题讲座,有时则不安排专题讲座,只是单纯围绕主题进行的公开讨论。参加者,主要是关心某问题的公民,他们对该问题的了解与理解不一定深刻,但一定会具备共同星际公民社会的基本素养;而发言者,也并不看身份,只是被要求证据与论证质量。
研究所大楼,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建筑集群,建筑内的大厅,只能容纳不到两万人,真正旁听这场讨论的公民却超过了一百万,讲座持续多轮,横跨了一周多的时间。来自不同星系的远程参与者以投影、语音、文字和结构化论证的方式接入公共频道,其中有很多关心该问题的公民,为了避开信使船系统的延迟,直接选择本人来到赫沙特拉·瓦伊利亚星系,即使因讲座现场容量有限而无法进入。大量外地公民涌入赫沙特拉,跨星系大型星门网络与本星系小型星门网络进入峰值状态,但预想的大堵车并未发生。
会场外,许多志愿服务的公民忙忙碌碌。从捷拉、扎利亚、斯彭塔星系方向而来的各式飞船正陆续通过星门进入赫沙特拉,从大型星门到星系内小型交通星门,到宜居星球太空安检站,再到支配哲学研究所所在的库里阿拉平原,居住于本地的来自各种碳基智慧生命物种志愿服务公民,正在接待外地而来者。研究所公共餐厅的M-XV机器人比志愿服务公民还要忙碌,他们正在按照公民提交的菜单,紧张准备着餐食,有的堂食,有的要包装外带,有的人点了通用菜单里的菜品,有的人需要定制,公共餐厅附属空港的小型交通艇集群每隔几分钟就要发出一班,随时都有飞船正在装卸,身高达7米的IX通用机器人正将分拣好的菜品包裹送上对应飞船。
参会的所有人都可以发言,不过,若当前并没有身处赫沙特拉,延迟将十分严重。讲座中,每一条发言都保留原始文本,任何人都可以展开查看;公共系统只负责把语义接近的观点归纳到一起,不替任何人判断哪一种意见更加正确。被归入某一意见群组的公民,可以确认归纳是否准确,是否符合自己的观点,也可以要求直接退出群组。因现场容量限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够直接发言,所以在确认完成后,系统再从愿意公开发言的人中随机抽取一位当前身处本恒星系的代表。代表只负责陈述这一轮被归纳出来的观点,并代表这一观点汇编进行讨论,不会因此成为某种长期领袖,也无权替没有确认归纳结果的公民发言。
负责维持讨论秩序的轮值主持人名叫牛允,他今日休息,没有研究工作安排,想来也无事,便进了研究所主持人的随机抽选池。他是支配哲学研究所的一名流动层普通研究人员,主要研究紧急状态中的公共责任。讲座开始前,他已经连续拒绝了三份要求“先概括研究所立场”的提问。
“研究所没有统一立场。”他说,“今天也不是来替公民共同体做判断的。”
大厅上方浮现出数百万条发言经过归纳后的结构图。
牛允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只能先把问题拆开。”他抬起手,公共界面上依次出现五行文字。“第一,那些异常是否真实存在,而不是设备误差。”“第二,如果异常真实,它们是否属于自然现象。”“第三,如果它们并非自然现象,是否来自同一个技术文明。”“第四,如果确实存在这样一个文明,它是否具有敌意。”“第五,即使具有敌意,它是否拥有对共同星际造成严重损害的能力。”“这五个问题不能互相替代。证明异常真实,不等于证明文明存在;证明文明存在,不等于证明敌意;证明敌意,也不等于证明它拥有足以发动战争的力量。”
后方有人通过公共频道补充:“没有发现力量,也不等于力量不存在。”
牛允点了点头,“这同样不能反过来成为证据”,讲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现在开始。”他向侧面让开。
数年以来,各方面的信息一直在被汇总、比对和重新解释。
最初,那些异常只是散落在不同机构数据库中的孤立记录:某些无人星系边缘出现无法归入自然模型的引力波扰动;部分深空探测器记录到极其短暂、却具有明显结构性的能量释放;一些长期稳定运行的监测阵列,在彼此没有数据交换的情况下,分别发现了相似的轨道残差;还有少量信号在经过数十年复核以后,仍然无法被恒星活动、致密天体碰撞、星际介质扰动或共同星际现有工程活动解释。
任何一条记录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什么。宇宙本来就充满尚未理解的现象。监测设备存在误差,模型存在适用边界,数据筛选过程也可能把本来毫无关系的异常拼接成一个看似连贯的图景。共同星际在上万年的科学活动中,曾经多次把自然现象误判为人造结构,也曾经把不同来源的数据偶然重合解释成某种宏大规律。
但随着时间推移,彼此独立的异常越来越难以被完全分开处理。它们在空间分布、出现频率、能量尺度和运动方式上,逐渐表现出某种不稳定的一致性。没有人能够指出一艘确定存在的飞船,也没有人发现一座可以被直接观测的工业设施,可越来越多的证据却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在共同星际已经建立稳定监测网络的外围,可能存在一股不属于共同星际的技术力量。它可能只是一个尚未被认识的自然过程,也可能是某种技术文明。而如果它确实是文明,那么它究竟抱有善意、敌意,还是根本没有能够被共同星际理解的明确意图,没有人知道。
支配哲学研究所的这场讲座,虽然名义上是讲座,却更像一场理论争锋。持不同主张的公民通过公共发言频道不断陈述观点,相近内容被归纳到一起,再由现场或远程随机选出的公民代表发言。
第一位被抽中的发言代表来自枢纽星系益兰,她代表汇集起来的第一种观点公开发言。她名叫阿什拉,是阶级社会历史档案馆益兰-1总部一座轨道档案馆的轮值材料复核员,正在参与反退化委员会历史档案的整理汇编分析。为了参加这场讨论,她乘坐信使船来到赫沙特拉的朋友家中,她的朋友也正巧在赫沙特拉档案相关部门轮值工作,她便随同朋友来到了阶级社会历史档案馆赫沙特拉-2总部,她的投影出现在讲台中央时,身后仍能看见档案维护区缓慢移动的储存架。
阿什拉没有立即谈论未知文明。“我先说明,以下发言与问题回答,是基于我所在分组的观点汇编,我的观点包含在其中”,她说,“基于本分组观点,我不认为这些异常都不存在。我们反对的,是把‘无法解释’提前改写成‘外部文明’,再把‘外部文明’改写成‘潜在敌人’。”公共界面显示,她代表的意见群组得到了27万余名公民确认。“现有证据远远达不到确认未知文明存在的标准。许多异常来自不同年代、不同设备和不同研究机构。数据经过反复转译、压缩与重建以后,原始测量误差可能已经被放大,研究者也可能在知道其他异常存在以后,不自觉地按照一个预设方向重新解释旧数据。”
她展开了三组旧记录,这是讨论组公民提供的数据集。同一种引力波异常,在不同机构的早期分类中,曾分别被列入仪器漂移、未知致密天体活动和工程噪声。直到近年,它们才被重新归入同一个待解释集合。“所谓‘外围未知力量’,有可能只是将若干彼此无关的自然现象过度联系起来的结果。”
一条质询立刻进入高优先级队列,牛允看了一眼提问者的信息。“来自空间监测中心铁门远距监测站的轮值公民托布里,他此刻还在赫沙特拉-2太空安检站排队,飞船上的反物质催化聚变发动机接口出现了故障,拆不下来,安检站轮值工程师正在研究如何无损拆装,按规定任何带有反物质的设备不得进入宜居星球,志愿公民引导他去坐太空电梯下来,但他坚持在拆装结束之前,一直在安检站等待。他问:如果不同设备、不同机构、不同年代的记录都出现了相似残差,难道独立性本身不应该提高其可信度吗?”
阿什拉回答:“提高的是异常真实存在的可信度,不是未知文明解释的可信度。我们必须区分这两件事。”
托布里的远程声音接入讲堂,“可自然模型已经解释不了它们。”
“现有自然模型解释不了”,阿什拉强调了“现有”两个字。
“未知不是文明的同义词”,托布里没有立刻反驳。
另一条获得众多支持的发言被推送上来,“如果始终要求发现明确人造结构才承认文明活动,文明是否可以利用我们的证据标准隐藏自身?”
阿什拉转向那条文字。“当然可以提出这种可能,但‘它可能隐藏’不能成为‘它正在隐藏’的证据。否则,任何缺乏证据的判断都可以被解释为对方隐藏得太好。”
她停顿了一下。“在没有发现明确人造结构、可重复通信信号或持续动力航迹以前,任何文明判断都只能停留在假设层面。共同星际不能因为恐惧未知,便把整个外围空间想象成潜伏着敌人的黑暗海洋。否则,科学上的谨慎很容易被政治上的不安取代,防卫准备也可能反过来塑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威胁。”
讲堂里安静了一些,阿什拉把反退化委员会时期的一份旧授权投射出来,这是她提前准备的,她早有料到,可能会用到这份文件,若到时再临时从公共数据湖提取,显得仓促。那份决议最初只有有限期限,后来却被连续延长,最终成为维持数百年恐怖统治的制度基础之一。“历史上的反退化委员会恐怖统治,正是共同星际反复引用的警告”,她说,“认知阶级复兴的风险并非完全虚构。联盟舰队内部残留的职业集团意识和专家统治倾向也真实存在。然而,防范一种可能发生的退化,最终被转化为数百年扩权、监控和压制的理由。”
公共频道中立刻有人发言:“你是在把现在的异常监测与反退化委员会相提并论吗?”
“不是”,阿什拉回答得很快,“我是在说,风险是否真实,与扩权是否正当,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认知阶级是否已经形成足以支持全面统治的现实威胁,始终存在争议;反退化委员会建立恐怖统治,却是当时社会已经能够直接确认的事实。”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托布里又问。
“继续研究,公开数据,允许防护性准备,但不要提前把假设写进制度。”
“什么叫防护性准备?”
“能够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仍然具有公共价值的准备。星门检修、救援训练、监测网络冗余、民用撤离设施。不是建立一个只能通过敌人存在来证明自身合理性的长期机构。”
讲堂里出现了短暂的掌声,远程频道中也有大量赞同和反对同时上升。大厅照明根据赫沙特拉当地昼夜周期发生变化,会场灯光在随着窗外阳光的减弱而逐渐增亮,本轮讨论暂时终止,公民开始陆续退场,去往公共食堂,边走边谈,不过,话题已经转变为了今晚吃什么。
晚饭过后,第二轮讨论开始,第一轮讨论结束后,部分公民离场并未返回,新的远程意见包被系统展开,本地其他宜居星球的延迟讨论观点已经返回。牛允没有就第一组观点进行评价,“现在请公民代表开始陈述第二组观点。”
这一次被抽中的代表是赫沙特拉本地原生公民,他属于“低音者”物种,类人形外观,身高有两米多,双足直立,足底特化有类似人类物种的帕西尼小体的振动感受器,可将地面传导的次声波振动转化为神经信号,通过骨骼传导至内耳处理。低音者的语言为次声波脉冲,穿透力极强,可在固体介质,诸如岩石、金属等,之中传播数百公里,因此其文明的基础设施大量使用实心岩体作为通信介质——城市建筑之间通过地下岩柱传递信息,形成了独特的“岩声网络”。低音者的特性,或者说赫沙特拉生物群的特性,使得来到赫沙特拉的外地公民,需要带一些特殊的次声波脉冲防护设备。发言人名叫巴托尔德,其长期轮值参与深空运输网络设计。走上讲台时,他先请求系统关闭了身后的装饰性星图,换成一张极其普通的质量—能量流图。巴托尔德还没有开口,外来公民脚下的主动减振鞋已经同时亮起。第一串次声脉冲沿讲堂地基传开,公民随身携带的翻译器将它转换成人耳能够辨认的声音,同步翻译开始工作,“我接受一个前提。”他说,“异常可能来自技术文明。”
阿什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抬起头。
巴托尔德继续道:“但我不认为现有信息足以说明它能够立刻构成严重危险,当然,我也声明,我是发言代表,我的观点基于群组观点汇编进行”,他展开共同星际交通网络,“共同星际已经由四十多个星系组成,拥有覆盖主要交通网络、星门结构和深空航道的严密监测体系。若某个与共同星际生产力水平相近的文明试图发动大规模进攻,它就必须组织舰队、维持能源供应、建立远距离通信和后勤网络,并在跨星系行动中持续修正航迹。”
“这种规模的活动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托布里在远程频道里说道:“除非它们使用我们尚未理解的技术。”
巴托尔德看向他,“那属于第三组假设。先讨论生产力水平相近的情况。”
大质量飞船的变轨会引发引力扰动;高功率能源系统会释放热量和中微子;长距离通信会产生可识别的结构性信号;舰队集结和物资运输还会使原本分散的异常,在时间和空间上呈现更清晰的集中趋势。即使对方能够隐藏部分电磁辐射,也很难同时消除所有物理痕迹。
巴托尔德把现有异常叠加到共同星际监测图上,“我们没有发现一支正在向共同星际移动的大规模舰队,也没有发现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外围工业体系。”
一名来自尼加的公民获得了临时质询抽签。“没有发现工业体系,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工业体系距离太远?”
“可能。”
“没有发现舰队,是否可能是因为舰队尚未集结?”
“也可能。”
“那你的论证证明了什么?”
“证明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大规模进攻已经在进行’”,巴托尔德说,“不是证明它永远不会发生。”
那名公民没有退出频道,“少量平台也可能攻击星门、生态设施和轨道城市。它们不需要占领四十个星系,也能杀死很多人。”
“我同意”,巴托尔德把图缩小,“我从未说少量平台无法杀人。我说的是,依靠目前所见规模,它们很难对四十多个星系组成的共同星际发动传统意义上的全面征服。”
“谁说它们的目的必须是征服?”讲堂中出现了一阵低声议论。
巴托尔德沉默了半秒。“没人说。”他承认。“破坏、侦察、诱导内部冲突、攻击特定基础设施,都不需要全面征服所需的力量。但那仍然不能证明异常来自敌对文明。它只能说明,即便威胁规模有限,也不应完全忽视。”他说到这里,又把最初的意见完整陈述出来:“一些人认为,即使那些异常确实属于未知文明,也更可能来自少量探测器、小型观察船、遗留设备,或者某种规模有限的远程活动。这样一股力量若抱有善意,共同星际自然不必惊慌;若抱有敌意,依靠少量平台,也很难对四十多个星系构成全面性威胁。”
阿什拉从旁听席上问:“所以你支持动员?”
“我支持继续观察,尝试建立联系,同时进行不以敌意为前提的防护准备。”
“这与你刚才批评的第一组观点有多少区别?”
“区别在于,我认为人工活动假设已经值得进入实际风险计算。相同之处在于,我不认为它已经构成全面战争的证据。”巴托尔德看向讲堂上方,“在这种判断中,最合理的行动不是全面动员,而是继续观察、尝试建立联系,并防止共同星际因为过度反应而首先表现出敌意。”
“也就是说,”牛允插话,“你认为危险可能存在,但现有可见规模不足以支持最坏结论。”
“是。”
“而阿什拉认为,连文明存在本身都尚未达到确认标准。”
“是。”
“你们的行动建议却部分重合。”
巴托尔德笑了一下,“现实决策经常如此。人们可以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暂时走向同一个方向。”
时至深夜,支配哲学研究所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随着午夜钟声想起,本轮讨论暂时终止,有些公民自外地赶来参会,有的就地住在大楼门口为讨论准备的临时居住舱,有的人申请了本地固定居所,有的人干脆驾驶本人的交通飞船而来,露营于研究所所在的平原各处。人员全部退场后,研究所中有些人的工作仍在继续,有的公民习惯于在深夜工作,而不是白天,他们可能并不喜欢刺眼的日光。而赫沙特拉-2面前的巨行星,依然悬在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