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坐落在元宝街,一个有年代感的街区里。
这个街区作为历史文化保护区,不再动迁,在周遭摩天大楼包围中,像一个盆地,一个聚宝盆。元宝街是否因此得名,无从考证。
元宝街有三多,画廊多,妓院多,小吃多。
画廊集中在街东头,据说一号大宅是唐寅当年在上官城探春的居所,出版社的小楼紧挨着。小吃广场上有毕加索雕像,虽说毕加索和唐伯虎差着400多年,但老毕晚年临摹齐白石,也算是一对隔空对话的神仙。
街西头所谓的“妓院”是老百姓口中的片汤话,其实这是拿政府许可证,合法经营的情趣小店。机器技师技术精进,几近乱真,更像是技院。到了元宝街,饱暖淫欲、物质文明一站式到位,难怪人气极旺,是上官城的网红打卡街区。
虫姐推门而入的时候,黄玫瑰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刚烫完头发,有一撮金色的挑染,端庄又不失叛逆。手指美丽修长,涂着玫红色的指甲油。
黄玫瑰并未转身,说,小虫,你来看。虫姐凑近窗户,问,社长,看什么?
黄玫瑰说,毕加索。虫姐放眼望去,小吃广场上熙熙攘攘,人间烟火升腾。大漠风沙鸡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和咖啡的气味交织在一起,黄玫瑰嘬了一口。
看到了么。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毕加索。
仔细看。
虫姐调整了一下焦距,重新审视毕加索雕像。雕像半身黄铜,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反射出艺术的光芒。
毕加索仰望苍穹,手里举着长长的画笔,在烧烤店环伺的背景板里,画笔就像是长长的红柳枝条儿。
毫无疑问,毕加索为元宝街带来了流量,而且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圈。某个节假日,突然巨大的人流蜂拥而入网红小店“老毕烧烤”,其中以应届的艺术生为主。据说吃了老毕烧烤,得到毕爷的加持,就能技艺精进,顺利“毕”业,找到心仪的工作。杂志社为此还出了一篇专题,配上大油边和羊蛋的味道,销量达到双白金。
看到了么。
嗯。
看到什么了。
看样子真的要拆了。
虫姐具备一名记者敏锐的嗅觉,这和她战地记者的经历有关。据传闻毕加索雕像要拆除,从地上散落的竹竿可见端倪,这有可能是搭脚手架用的。如果雕像真的被拆除,说明小吃广场被改造的传闻也可能是真的,这需要通天的手段。
刘公子,天艺地产的董事长,背后还有着不小的能量,这可真是个惊天大瓜。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捕风捉影的新闻,又涉及到权贵,弄不好要惹祸上身的。
看到王富贵了?
嗯。
王富贵,王老头,是活跃在小吃广场的专业拾荒者。大约六十多岁,形容枯槁,山羊胡须比山羊还要长。听说他住在广场后边的桥洞里,用捡来的纸板箱搭了一间小屋子,大家管这叫纸牌屋。
杂志社的员工都认识王富贵,他经常会上门收废纸。大家会把纸杯、包装袋附赠给他。老头很和蔼,说话温和,据说当过语文老师。
一个老师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从未有人问过,其实根本也是无人关心。家里的老人一个星期都说不上几句话,别说是大街上的人了。
黄玫瑰突然问,小虫,你的选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呃,虫姐说,社长,您说的是“全民公投”那个选题吗?
怎么,你还有别的选题?
有啊,二组那个关于流量税的选题,我也参加了。
虫姐一边回答,眼神仍停留着王富贵身上。此刻的王富贵,正端坐在广场的石凳上,朝着太阳眯起眼,沐浴温暖和煦的阳光。他从随身的塑料袋中取出半截面包,就着矿泉水嚼起来。
虫姐问,社长,这个王老头,怎么了?您让我看他,有啥新闻点吗?有哪里不合理吗?
黄玫瑰没有回答,说了一句,你看,从这里居高临下,看下面的芸芸众生,有没有上帝视角的感觉?
嗯?嗯!虫姐附和了一声,心里可不这么想,你是社长,当然可以上帝视角,我是牛马,本来就是芸芸众生当中一朵云,我站在高的地方看,也改变不了我的地位。过会下了楼,我和王富贵、王老头,没有本质的区别,只不过我有份工作而已。
换个角度,我还不如王富贵,我拼命奋斗,就是为了在这个城市中生存,我的终极梦想,有朝一日功成身退,阳光沙滩,游手好闲。那王富贵现在不就已经在晒太阳了吗?而且想晒多久晒多久,不用打卡,不用应付领导,没有KPI。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况且,王富贵虽然贫寒,但身体尚可,四肢健全。我先天残疾,还是个改造人。老天爷,这合理吗?
虫姐有口无心地答应,思绪开上了无轨电车。倒是黄玫瑰的一句话瞬间让她回到了现实。
黄玫瑰说,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这个王富贵,是假的。
啥?虫姐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虫姐说完就后悔了,不管是真是假,也不能这么直接地质疑领导。否则,我和真话病晚期的小晨有啥区别。再说了,我话都没听全,社长说假的,是名字假,身份假,还是假惺惺,都没搞清楚呢。于是虫姐问道,社长,您说的假的,是啥意思呢。
社长朝办公室的门努了努嘴。虫姐心领神会,匆匆把虚掩的门缝合上。只见黄玫瑰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到办公桌上,缓缓说,王富贵,已经死了。
啥!虫姐这下是真的大吃一惊。
王富贵死了?那这个又是谁?一个拾荒者,他的生死,社长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黄玫瑰将一本文件夹递给虫姐道,你自己看。
虫姐捧起文件夹打开,一张死亡通知书映入眼帘,上面盖着章,赫然写着:王富贵,享年68岁。
死了?怎么死的?虫姐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念,因多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
虫姐抬起头,看到黄玫瑰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问,你怎么想?
虫姐说,可怜的王老头。突然她瞳孔放大,瞬间明白了社长问话的含义。
那那那,这个王老头又是谁!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虫姐一激灵。
谁?
社长,是我,小晨。
进。
小晨从门缝里溜进来,像阿拉丁神灯里的一股青烟,飘到黄玫瑰跟前说,社长,不好了不好了,爱新觉罗又来闹事了。
黄玫瑰斜眼道,怎么不拦着点。
我,拦不住啊。
你拦了吗,就说拦不住?
我真拦不住啊!社长你还不信我嘛!
那就说我不在。黄玫瑰刚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多嘴了,这不是让小晨骗人吗?让一个真心症患者说假话,那也太不合理了。小晨如果能骗人,那我可以当主任医师了。
对不起,小晨果然不含糊,对社长说,我没忍住,和他说了。
说啥了。
我说,社长躲着不想见他。
我艹!黄玫瑰脱口而出,差点没了领导和淑女模样,不过她还是悬崖勒马了隔壁,撅着斩男色口红的嘴唇对小晨说,到哪了?
阿文堵着他呢,是阿文让我来给您通风报信的。
阿文是黄社长的现任助理,是小晨的前任。原来小晨是黄玫瑰的助理,算是阿文的前任助理,两人的办公室恋情持续了三个月。
自从小晨变成前任后,阿文也变成了前任。阿文很冤枉,对小晨说,亲爱的晨,你是不是因为社长让我当了助理,让你去了前台,才要和我分手?
小晨说,是的。
阿文说,可是,这不是我的错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都不知道是咋回事。
小晨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什么也没做,是我乱嚼舌根说了社长的坏话,被社长报复的。
那,我们更不应该分手了啊。
怎么不应该,我可不想和夺嫡之人谈恋爱。
那,要么我辞职?你知道,为了我们的感情,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阿文说的时候很真诚,认真到可爱,可爱到犯规,他希望自己的真情可以挽留和小晨的关系。
小晨动情地说,阿文,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是个好人,工作的事情其实只是一方面,最多算个借口。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你还是别问了。
晨,告诉我吧,让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的余生都不会安宁的。
真的别问了,你知道,我不会撒谎。
求你了,告诉我吧。
小晨露出纠结的神情说,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
我不生气。
我妈说,吃饭砸吧嘴、抖腿,一生穷命。
!
就这?
这还不够吗?
我改,我改还不行嘛!
等你改完再说吧。
在阿文的坚持下,终于被小晨判了个死缓。他希望有一天,他和小晨的恋情能够死灰复燃,无期减刑有期。在对小晨好这件事情上,阿文一如既往。服刑期间,他的表现更是可圈可点。今天爱新觉罗来闹事,阿文挺身而出,自己与爱新觉罗纠缠,让小晨马上去和社长报告。
虫姐已经顾不得刚才的话题,对黄玫瑰说,社长,您要不要躲躲?
怕什么?我们媒体人,前怕虎后怕狼的,还怎么追求真理,还原真相?黄玫瑰毅然决然地说。
虫姐觉得社长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妖媚的彩妆变得柔和,连两克拉的钻戒也不突兀了。
爱新觉罗是个狠角色。他是爱氏集团的长子,是家族储君。但在他准备即位前一个月发生了夺嫡事件。
爱老突发脑梗,在阅读《稀奇古怪》杂志的时候。
当时爱新觉罗从KTV直接赶到了ICU。爱老的续弦少妻,就是爱新觉罗的继母率先发难,控诉爱老是闻了杂志的气味后发生了过敏反应,从而导致脑梗。而杂志恰恰是爱新觉罗提供的。
虽然医生没有确切结论支持这一说法,但是家族对于爱新觉罗的太子地位产生了意见分歧,各方势力围绕爱老的身后事展开了激烈交锋。爱老已经在ICU躺了两个星期,靠呼吸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呼吸机,估计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爱新觉罗是个孝子,他觉得父亲喜欢看《稀奇古怪》他就去办,不管啥稀奇古怪的要求他都会去办。现在好心办坏事,痛失好局,他迁怒于杂志社,杂志社肯定不能、也不敢背这个锅。
这万一背了这个锅,引起集体诉讼,杂志社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社长,虫姐握紧拳头说,我陪您一起去。
走!
黄玫瑰二话不说,摔门而出,把小晨留在门缝里。
社长,虫姐跟着黄玫瑰后脚跟问,咱为啥走后门啊。
走道里已经响起嘈杂的呼喝声,当中夹杂着爱新觉罗的嚎叫,黄玫瑰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别像个缩头乌龟躲着不见我,你等着我把你头给拧下来!
粗鲁,黄玫瑰鄙夷地呲出一句,下流,我也没那个头啊。
紧接着是哗啦啦花瓶倒地的声音,掺杂着阿文的叫声,爱总!爱总!这是文物!文物!
虫姐焦急地说,社长,咱的宋代官窑!
哗啦啦!
虫姐快要哭出来了,咱的青花瓷!
假的,黄玫瑰淡定地说,都是假的,不值钱。
啊。
黄玫瑰在虫姐耳边低语,别管那些了。我还有要紧的事,先把你的事情交待完。那个你见到的王富贵,是个冒牌的。
冒牌的?是不是孪生兄弟?
不是。
不是?
他是改造的。
啊!
虫姐觉得三观震碎,虽然改造人已经不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但是把死人改活,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不是改条裤腿,或是改个开机密码。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可太爆炸了,那死人不都诈尸了?死人活了,活人就更没活路了,《僵尸大战》会变成现实,活死人会成为社会的一个群体,和改造人一样,拥有自己的身份证,只不过改造人的身份证后缀是G,复活者的后缀是S。
我们以后不但要和活人卷,还得和复活者卷。他们拿着死亡抚恤金,含着金钥匙,赢在起跑线和终点线。到时候社会资源估计不够用,寿衣店、入殓师、火葬场、墓地统统不需要了,我得把“正寝科技”的股票抛了。
搞不好还得打仗,可是打仗人死了又能改活,会不会有的倒霉蛋不是死了就是在去死的路上?哎!我才是那个倒霉蛋,要世界大战了,我都没谈过一个像样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