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好心情是滚滚给的。
滚滚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现熬小米粥、溏心荷包蛋、五香茶干、牛油果色拉，还有热豆浆。
昨天虫姐回家的时候，滚滚闻到了酒味。主人不善饮酒，逢酒必多，滚滚是知道的。
给虫姐换拖鞋的时候，虫姐干呕了一下，差点吐出来。滚滚手忙脚乱，一把拿起拖鞋去接。
虫姐见状活活生咽回去，差点骂娘。不过看到滚滚像奴隶一样五体投地换鞋的样子，立刻就不忍心了。
滚滚做的早餐没有烟火气，但让虫姐感到温暖，这就足够了。
烟火气不能当饭吃，粥和豆浆可以。
至少每顿饭，滚滚都是用芯在做，安全卫生，没有预制菜。
只要虫姐降低标准，就完全能适应标准化的中餐出品。
虫姐洗漱完毕，看到滚滚在熨衣架上手舞足蹈。已经把虫姐上班的衣服熨得服服帖帖。
真好。
虫姐想，被人宠爱和投喂的感觉真好。
如果有一天有了男朋友，他能做到如此体贴吗？
滚滚！
虫姐喝了一口豆浆，对滚滚说，
为啥你的脾气永远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呀！滚滚应该为主人服务。
我是问你，为啥脾气总是这么好？和我是不是主人没关系。
嗯嗯嗯。
滚滚思考了一下说，因为我的性格就是温柔顺从呀。脾气是个坏东西，我的程序里没有这个设定。
不行，你发个脾气给我看看。
不行哦主人。
那你骂个人。
我不会哦主人。
你不听话是吧？
不是的主人，我不会骂人哦。
你不骂，那我断你电源。
陪伴机器人守则中第三条规定，如果主人说出要断电，说明主人生气了，必须无条件哄主人开心。否则主人有资格申请保修或退还。
滚滚可不想换主人。虫姐对他还是挺好的。每天电池喂得饱饱的，住在客厅，还每天陪他说话。滚滚出厂的时候设置成“五讲四美三热爱，文明语言不讲脏话”，但他临时调用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指令说，
主人，我听你的。你说要骂谁。
骂我。
啊。我的妈呀！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别扯没用的，骂。
骂啥呀主人。
就骂，我这个人，真2。
我试试啊主人。
滚滚直起身来，蠕动着腰肢，八条手臂手足无措地挥舞，不知应该摆在哪里。
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骂人，而且是骂主人。
这起点有点高。
看得出他欲言又止的纠结。在虫姐期盼的眼神里，他终于鼓起勇气说，
主人，你这个人，是真的010。
啥？
010，在我们的语言里，就是2。
这也行？
虫姐刚咬开的溏心蛋汁水流淌下来，把小米粥染得更黄了。
那你跟着我说，我就不信你骂不出口了！
好的主人。
你跟我说，我去你奶奶个腿儿！
我。。。我去你父亲的母亲的腿！
主人，我骂人了，这样可以吗？
我。。。！你怎么这么010！
虫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人比人，气死人。
看来J博士的研发还是有深远的意义。
虽然滚滚还算不上人形机器人，但作为新智能体，该有的功能几乎都具备了。
听说滚滚这种型号的陪伴机器人年底要上市一款Plus的机型，力大无穷，一个人就能帮主人把家搬完了。
虫姐还是喜欢小巧玲珑的滚滚。太大的话，感觉每天跟史前巨兽生活在一起，怪瘆人的。
虫姐每次逛动物园，害怕的不是狮子老虎，而是长颈鹿。看着他们烟囱一般的头颈，就涌起一股对远古时代的敬畏与恐惧。
何况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人不喜欢狮子老虎的。老虎就是大橘Plus，只要是毛茸茸的都是宠物。
连霸王龙都变得蠢萌蠢萌的。
这是基因变异还是进化？
滚滚已经很努力了。但正如J博士所说的那样，这些新智体离人性隔着一万个动物园。
让他们骂个人都吃力得很。
我去你父亲的母亲的腿！
这时，滚滚头上闪烁着绿光说，主人，有您的呼入通讯。
接。
我是马诗。
马诗！
虫姐嘴里的小番茄差点掉出来。
不年不节的，马诗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虫姐和马诗一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玛姬朵安排的相亲，一次是天艺集团采访的时候。这个马诗，平时竟然从来没和自己联系过，连一个微信都没有。
看样子，他对我是没啥兴趣。
可是我倒是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他突然打电话来，难道是约我出去吗？
哦哦，你好啊马总，找我有事吗？
我这破嘴！一定有事才能找我吗？请我出去吃饭逛街不行吗？活该我单身。
你能不能来一趟？
啥时候？我今天约了。。。
虫姐这句话刚说到一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局促，甚至有疑似惊恐。
现在，就是现在。
到哪里？
虫姐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
看定位。
通话结束了。
马诗连再见都没有讲。
这让虫姐感到有些不安。
温文尔雅的马诗，是绝对不会这么草率地挂掉电话的。他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虫姐再也吃不下早饭了。她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从衣架上取下外衣就往外走。
主人，您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我有急事，要马上出去一趟。滚滚，你慢慢收拾吧。
好的主人。您出门注意安全。
虫姐看到定位的时候，心中的不安加剧了几分。
马诗让虫姐去的地方是兰亭会所。
兰亭会所是天艺集团旗下的会所。不对外，只接待天艺集团的客人。
在上官城里，从议会到市属机关，再到各委办局官员，几乎都是兰亭会所的客人。
尤其是警察局长蔡文辉，几乎把会所当食堂现场办公。每个星期起码有四到五天会在这里出现。后来警务处的同志汇报工作，直接就到兰亭会所找人，一找一个准。
在兰亭会所，蔡文辉及其同僚煮酒论英雄，对酒当歌，挥斥方遒。
刘典雄扮演着盖茨比的角色，对蔡文辉的要求有求必应。而蔡文辉对刘典雄投桃报李。上官城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说这刘典雄是警察局副局长兼组织部长，可以决定警察系统人员的升迁和调动。
不到半个小时虫姐就赶到了兰亭会所。
会所大门紧闭。
天下没有一个会所是早上开门的，兰亭也不例外。
但当虫姐到达会所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位迎宾小姐在等待了。
您就是唐记者吧。
我是。
请跟我来。
我找马总。
嗯，马总在里面。
迎宾小姐身高能有个一米七五，踩上鞋子接近一米八。她气质典雅，身段婀娜，说是模特也有人信。
虫姐穿着平底鞋，跟在她后面，已经矮了半截。今天算是穿了正装出来，但和迎宾小姐穿的冰丝镂空套装相比，感觉像是迎宾小姐的跟班或小保姆，气场全无。
虫姐一路低着头，走到了会所的V99包房。
推开房门，她一眼就看到马诗坐在一张圆桌的主宾位置上。
圆桌上布满了港式早茶点心，水晶饺、马拉糕、红米肠。
还有一把枪。
不知道枪里有没有花生米。
刘总，客人来了。迎宾小姐说。
刘总、马总。
虫姐率先打了招呼。她看到刘典雄坐在主人位上，右边是马诗。偌大的圆台面边上只有两个人。墙边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家伙，很壮实，像个打手。
虫姐心里“咯噔”一下，她看到马诗的脸上有淤青。
唐小姐，坐。
刘典雄指了指左边的座位，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一个箭步冲上来，把座位拉开半个身位让虫姐入座。
虫姐被吓了一跳。
马总，你脸上怎么了？
我。。。
马诗粲然一笑，不当心摔了一跤。
刘典雄说，唐小姐，真不好意思，我让小马请你过来一起吃早茶。他说叫不动你，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了。
我，吃过早饭了。
没事。你看，我们会所的厨师做港式点心做得很地道的，你尝尝味道，给提点建议，我让厨师改进。
我真的吃过了。刘董事长，这个应该找美食栏目的记者吧。
看到桌上的枪，虫姐头皮发麻。看马诗这个样子，要是觉得他脸上的伤真的是因为摔跤，那情商也太低了。
虫姐保持了镇定。毕竟她有过战地记者的经历。见过真刀真枪，也见过有人在眼前中弹身亡。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说，刘总，你们找我来，不是单单请我吃早茶吧。
马诗的神情有些落寞，对虫姐说，唐小姐，不好意思，把你牵连进来。
啥牵连进来？虫姐反问道，马总，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点？
虫姐的语气有些愠怒。
虽然她很想第一时间询问马诗受伤的真正原因，但隐隐感觉到马诗是被迫的。刘典雄不是省油的灯。我不能表现得和马诗是一伙的，这样可能对他不利。
不是，我想啥呢！我和马诗本来就不是一伙的！
唐小姐，你别激动。先吃一点，我们有时间慢慢聊。
我没激动啊。刘总，我今天还有两个采访任务，还请您直说。如果只是吃早茶的话，那我先告辞了。
虫姐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马诗说，别走。
马总，你在和我玩不合理吧。
虫姐突然发出一阵笑声，我知道你会玩不合理。好了，感谢你们的盛情邀请，我真的要先走了，下次我再来。
刘典雄只是笑着不说话。
虫姐径直往门口走。她想先脱离这间房间。
然后报警。
至少非法持有枪械是违法的。
“哐！”
虫姐心里一紧。扭头过来，那个戴墨镜的打手按住马诗的头重重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
马诗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不要！
虫姐装不下去了，立刻向马诗奔去。当她跑到马诗身边的时候，才发现马诗的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同样，脚被绑在了凳脚上。
虫姐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纸巾捂在马诗的额头，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怎么不走。这事和你没关系。
刘典雄有些阴冷地对马诗说，唐小姐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虫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刘典雄说，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动手！
刘典雄朝墨镜男努努嘴，他退到了墙角。
刘典雄对虫姐说，前两天你来找我专访，都是小马安排的吧？
不是啊，这个专访，是我们社长安排的。
你是来调查王富贵的吧，调查到哪一步了？
刘典雄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动机！
原来是暗中调查王富贵复活的事情让刘典雄发现了！
可是，这事和马诗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一顿揍，挨的是哪门子的说法？
难道？！
就在虫姐联想到那一点的时候，刘典雄率先开口了，
小马，你怎么舍得让一个女孩子去冒风险？如果她调查的时候碰到坏人，谁来负责？你们年轻人谈恋爱都不管对方死活的吗？
虫姐瞬间明白了一切。
马诗就是那个人。
那个给黄社长发神秘短信，让黄社长要求我去调查王富贵的神秘人。
那个发出王富贵死亡通知书复印件的人。
那个不让报警的人。
我怎么没想到呢！
马诗是天艺集团的高管。他完全有机会接触到孚藤集团改活王富贵的事件真相，而且他有条件看到王富贵的死亡通知书。
不让报警，是因为马诗一定知道刘典雄和警察局长蔡文辉的关系。他一定忌惮蔡文辉与刘典雄暗通款曲，弄不好惹祸上身。
可是刘典雄刚才说的也没错。这个马诗为啥找上了我，让我去冒这个险！
只能说明，他不喜欢我！我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虫姐的情绪最后竟然汇集到了“马诗不喜欢我”这个点上。如果她知道孚藤集团在改活王富贵之前，先杀了他，她就不会开口对马诗直呼其名说，
马诗，你也太不地道了吧！
啥？马诗说，你要相信我，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虫姐说，马诗，你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在一起有个前提。不把工作带到生活中来。没想到你自己先违反，还如此利用我，我俩完了。
完了？
马诗的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是自己亲脚践踏了马诗的前提，真是马失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