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碎片」
——姬萤，回响追踪笔记附录，2199年7月5日——
宋知远。联邦研究员编号FN-2138-0742。大破碎前一年从联邦研究院离职。离职原因未明——我恢复的原始离职申请信里最上面有被删除的批注：“核准离职。此人不再适宜接触任何织网核心研究。原因：安全级别不足。”
他离职之后去向不明——但他的数学模型没有消失。修正协议的理论框架就是从那些量子谐振通道图中衍生出来的。他在离职前已经把织网反向控制的理论推导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找到一个共鸣者来执行模型最后的通道反演——把一台用来让人接入织网的工具——从数学上重新证明——也能用来让织网控制接入它的人。
这个数学模型需要的不是硬件。是一个人。一个大脑神经系统能在织网中主动共振的人。宋知远等了五十多年。他终于等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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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把那张记录着宋知远档案号的纸条放进工装暗袋。和导师的数据模块放在一起。两个名字——姜延卿。宋知远。曾经坐在同一间实验室里面对面画图的两个年轻研究员。一个把毕生知识用来保护织网。另一个把同样的知识用来等待一个控制织网的人。而他——顾寻——是这两个人共同等待的唯一结果。
“他不是在逃避。”顾寻把那张纸条放进口袋，看着姬萤。“宋知远离开联邦之后去了教团。他戴上了灰袍——在林哲的记忆里那张照片上，他是唯一不戴兜帽的高级成员。他的脸从来不藏——因为没人知道这个人在过去是谁。联邦档案里他的名字在大破碎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他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新身份。”
“如果他戴的是教团的袍——在教团内部级别应该不低。但他没有用隐修会的创始身份来控制教团。他把框架留给教团其他人去信仰去扩张。自己去做真正的核心——把第三能源节点的后门装好、把织网反向信道在泽墟外围预备好、把共鸣者等来。”姬萤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手指在镜框上蜷了蜷。“他在等——不是等任何人。是在等你。或许从你导师的事之后——直到姜延卿被联邦拘禁，他才从联邦内部得到第一个确认：他需要的共鸣者不仅在理论上存在——而且已经出生。你是唯一大脑神经和织网在量子层面共振的人。”
“如果他在等我——那他需要的不是我死。是需要我能主动进入织网深处。他不会让教团在我在岸上时抓我。那不是为了避免我被抓——是为了确保我活着。活着，才能有一天和他同步。”
“他在保护你。不是善意——是因为你是修正协议的唯一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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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道区的七月是暴雨的季节。一场从西边来的强对流天气在下城区的上空劈开了一道道闪电。七十二号码头被风雨猛烈地摇晃着，帆布棚在狂风中像一只拼命拍打的翅膀。贺伯把橘子和招牌一起搬进了船舱。
顾寻站在老渡号船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姬萤从货舱里探出头来。她在敲键盘，手指在屏幕上断断续续地打出一行字——关于宋知远的第一组数学模型预测在织网流量上有同步迹象。但气象干扰也存在于织网信号里，她无法确认是天气还是宋知远的系统在接近泽墟。
雨幕中水道远处，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快艇正朝七十二号码头驶来。霍铮站起来，右手在腿侧敲了两下。快艇靠岸。船上是韦石。他一个人。
“莫罗在芦苇荡的东侧入口处三个小时之前设了两艘船。不是追光者——是他向理事会借调的公共安全处执法船。他在逼你们出去。他等退潮。潮水还有一小时开始退——退潮的时候，七十二号码头会露出水底的沉渣桩基，老渡号的右舷会被卡在七十二号码头底下那个旧沉渣桩上。莫罗知道——等船被卡住，他们可以在水面上找到借口抓人。你要在被卡住之前把那艘载着传感器的船牵进外围水道的深处。”
“去哪。”
“去芦苇荡。他们不敢进芦苇荡——那是水鸟的产卵地，船帮设了禁区。追光者如果进去，船帮就有理由永久剥夺教团在水道区的通行权。但你们进得去——老渡号吃水浅，刚好能在芦苇荡的浅滩底下沿着旧航标走。江三爷给的。他十五年前在那里划的航线——水路沿着芦苇底部，从西侧斜穿过整片浅滩，最终停在对侧一片无人沙洲上。你去待三天。三天后潮退了，他以为你们在外面——你就从芦苇里穿过外围回来。”
“他知道我还有东西在船上。”顾寻说。
“他知道。”韦石指了指货舱——那些拷贝数据，林哲的硬盘，姬萤的频谱分析仪，修好的铸犁，还有一块被橘子蹭了无数次的招牌。“他知道你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这条船上。所以他要让这条船在你还在上面的时候沉掉。”
顾寻沉默了。雨声很大。韦石把一根麻绳盘在船头的缆桩上，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压着老渡号的船头不动。
“老渡号不是新船，是一条在废墟里捡回来补了这么多年的老船。如果莫罗要用停泊借口抓你，那就让他抓——但抓的不是你，是一条被故意卡在沉渣桩上的空船。第二天莫罗就会知道他抓住的只是一条你能随时弃掉的旧木船。而用一条船换三天时间——值。”
“这条船值一辈子。”
“它已经是老船了。”韦石站起来，走到船尾，看着整条船——木头和补丁、茶壶底的旧渍、船舷上那个被茶杯磨的凹槽。他看了很久。回到舱里，拿出一把旧手锯。刀刃上有锈，但锯齿还是整齐的。他走到船舷边，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凹槽摸了一遍——二十年的纹路，闭着眼睛也能描出来。锯片咬进木头。每一锯都很短。锯到最后一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推完最后一段。把木板用油布包好，放进工具箱上层。他拿出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掌着舵，把老渡号驶进了芦苇荡深处。
船身擦进芦苇根部的时候，老渡号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韦石腾出左手，在船舷被锯掉木板的那一处拍了一下——一下，就一下。继续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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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纪」
——水道区芦苇荡，老渡号临时泊位，韦石口头遗嘱（由姬萤录音并转为文字），2199年7月5日——
如果有一天这条船不在了——七十二号码头就是老渡号。
老渡号不是木头——是水边的灯。灯在码头就在。码头在——你们就还在。
顾寻。你把那些数据保护好。然后找到宋知远，在林哲的意识消散之前——姬萤从林哲硬盘的日志里读到过，他的意识脉冲最多还能维持一年多。你去找到他。听他说完他等了半个世纪的话——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帮他。
——我不帮你做决定。你不需要任何人帮你做决定——你只需要一条船。我给了。
我帮过很多人。记不清了。每个都活下来了。够了。顾寻——你是最后一个。照顾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