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白芍笑着朝他伸出手，“我是白杨的姐姐，白芍。”
“你好。”平时连忙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掌心刚碰到便有些局促地收了回来，嘴角虽然带着笑，目光却已经飘向了别处，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合适。
白芍看在眼里，也没点破，只是偏过头凑到艾尔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你不是说有话要跟他说吗？”
说完，她轻轻推了推艾尔，自己则转身看向白杨。
“走吧，我跟你说点事。”
白杨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能在这儿说吗？”
白芍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就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疼得白杨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拽着往大厅另一边走去。
“站着聊天怪别扭的。”艾尔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笑着说道，“过去坐吧？”
“好。”
平时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过去。
沙发很宽，两人坐下以后，中间却空出了老大一截位置。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是忙着出任务的，不少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朝这边望上一眼。倒不是因为两人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而是这一白一金两种发色本就醒目，再配上同样出众的容貌，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很难不吸引人的目光。有几个人甚至已经走过去了，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只是发现两人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都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随后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艾尔倒像是没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她翘起二郎腿，微微俯下身，一只手肘自然搭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平时，眉眼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疑惑。
“我长得很丑还是很吓人啊？”
平时连忙摇头。
“没，很美，一点都不吓人。”
艾尔眼里的疑惑反而更浓了些。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她抬起手，在两人中间那一大片空位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扬起一点笑意，“太远啦，我都快听不见你说话了。”
平时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确实有些夸张。
“哦……哦。”
他耳根微微发热，连忙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这才重新坐下。
这一次，两人之间终于隔着一个正常聊天该有的距离，只是平时依旧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肩膀都有些发僵，反倒衬得旁边姿态随意的艾尔愈发放松自然。
两个人重新坐好以后，氛围反倒又尴尬了起来。
大厅里不断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广播里偶尔传来的提示音，全都混在一起，让这里始终不算安静，可偏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两个人，却像被隔出了一小块谁也插不进去的地方。
艾尔偏过头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坐得跟面试似的？”
平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背挺得笔直，连两只手放的位置都左右对称。
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头发。
“习惯了。”
“习惯？”
“嗯。”
他想了想，才慢慢解释。
“以前不太会跟别人相处，所以总觉得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会被别人挑毛病。”
艾尔没有插话，她只是安静听着。
大厅中央那块电子屏正循环播放联盟最新的公告，蓝白色的光不断掠过两人的侧脸。
平时说完以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又连忙摆摆手。
“不过现在好多了。”
艾尔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发现平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动作。
只要一紧张，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就不会看人，而是会落到旁边某个地方，好像那里忽然出现了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直到确认别人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才会慢慢把视线重新挪回来。
“你真的很有意思。”
平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还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轻轻偏开视线。
艾尔望着他，继续问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平时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和段教练说话，很随性的样子。”艾尔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他，“可今天坐在这里，你一直很紧张，连看我都不敢看。”
平时抬手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两秒才笑着解释：“那是因为跟段教练熟了，熟人面前我一直这样。我现在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只是面对刚认识的人，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艾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啊。”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那我还挺期待以后能跟你熟一点的。”
平时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见她带着笑意的目光，又立刻把视线移开。
“以后毕竟是队友嘛。”
平时耳根微微发热，因为皮肤太白，那点红意几乎藏不住。他轻轻应了一声，刚想把话题揭过去，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重新看向艾尔。
“队友？”
艾尔也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嗯，段教练不是说了吗，我们三个以后会组成一个小队。”
平时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可会议上……卢卡斯不是明确拒绝了吗？”
艾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些，她轻轻抿住嘴唇，像是在组织措辞。
“那只是他的态度，不是我的。”她看着平时，认真说道，“所以今天我才想见你，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他，就对我也有意见。”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还有……关于会议上的事情，我想替他向你说一句抱歉。”
平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过了几秒才重新抬起头，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抱歉。”他摇了摇头，“我接受不了。”
艾尔明显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把姿态放低一点，把误会解释清楚，这件事至少能够翻过去，却没想到平时会拒绝得这么直接。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安静地等着平时继续说下去。
平时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点针对她的意思。
“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也没有替别人道歉的必要。”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他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应该由他自己来说，而不是女友替他说。”
艾尔下意识摆了摆手。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也不是替他说话。”她连忙解释，“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我只是觉得大家以后可能要一起执行任务，我不希望第一次见面就闹成这样，所以才想着过来解释一下。”
平时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我知道了，所以我也没有怪你。”他说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不过他的态度，我也看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再看艾尔，而是望着大厅尽头那面落地玻璃。玻璃外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黑夜，巡逻车的灯光偶尔从外面掠过，在玻璃上映出一闪而逝的白痕，很快又沉进黑暗里。
“他看不起我。”
“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我。”
艾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总有些拘谨、说话也慢吞吞的少年，其实比自己想象得敏锐得多。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艾尔只是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想替他说服你。”
平时转过头，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艾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卢卡斯是卢卡斯，我是我。我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也没有因为你的身份看轻你，所以……如果刚才我的做法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平时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肩膀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原本一直绷着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怎么看我是他的事，你没必要替他承担什么。”
艾尔轻轻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不会因为他也捎带着讨厌我吧？”
平时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看着艾尔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也自然了些。
“没有，我本来就没对你有什么意见。”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以后是不是一个小队……等以后再说吧。”
艾尔望着他，紧绷了半天的神情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也跟着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至少……”她歪了歪脑袋，声音重新带上了几分轻快，“我们现在应该不算陌生人了吧？”
平时愣了愣，也跟着点了点头。
“嗯。”
“应该不算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平时靠在沙发上，心里倒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艾尔也没有继续找话题，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棵刚摆上的圣诞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艾尔看到白芍的身影正在向自己靠近。
“白芍！”
白芍闻声回过头，看见两个人还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刚才特意把空间留给他们，本以为多少能聊得熟一点，结果回来一看，两个人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托着下巴发呆。
“聊完了？”
白芍走回来，先看了艾尔一眼，又看了看平时，见两人的神情都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心里大概也有了数。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笑着说道：“正好赶上饭点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吃饭？”白杨眼睛一下亮了，“姐，去食堂？”
“废话，不然去厨房偷吗？”
白杨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刚准备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平时。
“欸，咱俩能进去吗？”
平时也跟着愣了一下。他来救世所三个多月，除了训练就是宿舍，活动范围一直没离开过体能训练所，还真没去过中心那边的食堂。
白芍摆了摆手，笑道：“放心吧，食堂又不是机密区。中心和体能训练所虽然分开管理，但生活区很多地方都是共用的，只要有请假许可，登记一下就能进。”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大家都是救世所的人，总不能吃顿饭还分三六九等吧。”
平时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行，我还以为只有你们那边的人能进去。”
“以前确实有人这么想。”白芍笑着说道，“后来所里干脆把几个食堂都打通了，只是离得远，体能训练所的人嫌来回折腾，中心的人又懒得跑过去，所以时间一长，两边都默认各吃各的，其实没那么多规矩。”
白杨已经开始催了。
“走走走，我记得中心比咱们吃的好得多，再晚点红烧肉都没了。”
“你就知道吃。”白芍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白杨捂着头，也不生气，反而冲平时挤了挤眼睛，小声说道：“她每次都这么说，但一会儿抢肉的时候她比谁都快。”
“白杨。”
“……我什么都没说。”
几个人说笑着往食堂方向走去。
总部的走廊修得很宽，两侧都是一整面的玻璃幕墙，外面的黑夜仍旧没有半点散去的意思。探照灯从高塔上一遍遍扫过，雪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再远一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整片天地像是被幕布截断了一样。
大厅里的人不少，不时有人认出白芍，笑着和她打招呼，也有人朝艾尔挥了挥手，至于走在最后面的平时，则因为那头醒目的白发，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不过那些目光大多只是好奇。
毕竟救世所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一个体能训练所出了个半吸血鬼，这件事早就在各个训练区传开了。大家平时训练都忙得脚不沾地，真见了面，反倒没人闲得去当面议论，只是看两眼，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平时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见没人上来搭话，也渐渐放松了些，跟着三人朝食堂走去。
大厅里的人不少。
刚结束训练的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走，几个研究员抱着文件从另一侧快步穿过去，还有两个穿着教官制服的人站在公告栏前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能听见“东三区”，“墟核异常活动”之类的词。
艾尔似乎对这里很熟，一路上不断有人和她打招呼。
“艾尔。”
“今天没训练？”
“张教官找你了吗？”
她都会停下来回应两句，有时候只是点点头，有时候简单说上一句话，随后便继续往前走。
平时跟在旁边，默默看着。
他忽然发现，艾尔和会议室里不太一样。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更像一个来自国外的漂亮姑娘，现在来到中心以后，发现她和这里每个人都认识，聊天的时候也很自然，笑的时候不多，却总让人觉得舒服。
“怎么了？”
艾尔注意到平时一直在看自己，便转过头问了一句。
平时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觉得什么？”
“你朋友挺多。”
艾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有很多。”
她抬头看了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只是我很喜欢和大家都好好相处。”
白芍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补了一句：“一共就那么些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也该熟了。”
白杨立刻接话：“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混熟？”
白芍瞥了他一眼：“先把体测过了。”
“……”
一句话直接把白杨噎住，平时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啧，你小子笑什么呢！”白杨轻轻捶了一下平时，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没事白哥，甭担心，有我陪你。”平时面对白杨，神态语气都回到了平时。
艾尔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原本一直压着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她忽然觉得，现在的平时，才和会议室里那个与段教练说笑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白芍没有插话，只是慢慢放缓了脚步，落在三个人后面。
她看着白杨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平时也终于不像刚见面时那样拘谨，又看见艾尔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