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默在临海市的地面上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
他去了学校——远远地看了一眼。临海市第一中学和以前一模一样,灰色的教学楼,灰色的操场,灰色的学生。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叫李晓默的学生曾经在这里读过书。
他去了那家旧书店——书店还在,橱窗里还摆着那本《蓝星旧梦》。只是书更旧了,封面的黄色更深了。
他去了父母的墓地——不,是那个空的墓碑。墓碑上刻着“无名氏之墓”五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一束野花放在了墓碑前——是他在路边采的,灰色花瓣的小花。
他去了民政局——用意识能力干扰了工作人员的感官,偷偷查看了孤儿档案。他的名字还在那里。李晓默,男,十七岁,父母李彦、林婉于2662年因交通事故身亡。
档案的最后更新日期是他被掳走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他还活着——在官方的记录里。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奇怪的安慰。
第七天的晚上,李晓默做出了决定。
他要回去。
回到暗流实验场。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而是因为他必须回去。
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找到弃置区里的那些东西。需要——从内部瓦解暗流。
他知道这很疯狂。主动回到地狱——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但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而且——他有一个优势。
铁爷以为他在逃亡。铁爷的人在外面搜他。铁爷不会想到他会主动回去。
这就是他的机会。
第八天凌晨,李晓默回到了地下管网的那个检修口。
废弃管道的入口还在。合金板上的洞还是他砸出来的那个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管道里很黑,很闷,充满了腐朽的气味。和他逃出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方向是相反的。
他不是在逃跑。
他是在进攻。
爬了大约半小时后,他到达了废弃管道的另一端——实验场的通风系统。
他停下来,用意识频段感知周围的情况。
实验场里一切正常。类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裂在训练场上,烛在医疗室里,铁爷——铁爷在核心区,意识波动很平稳。
没有人发现他。
很好。
他沿着通风管道,慢慢地向实验场的最底层爬去。
弃置区在第七层——实验场的最底层。那里没有监控,没有巡逻,甚至没有灯。因为——没有人会去那里。
没有人会去和一堆尸体待在一起。
李晓默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到达第七层的通风口。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格栅,跳了下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的灰色皮肤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环顾四周。
弃置区比他想象的更大。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二十米,宽约五十米,长度看不到尽头。空间里堆满了灰色的残骸——有些是完整的人形,有些是碎片,有些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了。
六百年。
六百年的失败实验体,都被扔在了这里。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败的臭味,而是一种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是一座古老的墓地。
李晓默的意识频段展开。
然后——他听到了。
那些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意识感受到的。
痛苦。绝望。愤怒。仇恨。
无数的意识信号,像一片海洋,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涌动。
它们都活着。
那些“尸体”——都活着。
李晓默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弃置区里有活物,但他没想到——有这么多。
成百上千。
六百年的失败品,全部都活着。以某种非人非鬼的状态,在这个黑暗的地下空间里,活着。
“你们……能听到我吗?”
李晓默用意识频段发出了一个信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意识波动都停了一下。
然后——
无数的意识信号同时涌了过来。
愤怒。饥饿。杀意。
它们把他当成了猎物。
李晓默立刻后退,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意识力量进行防御。
但那些意识信号太猛烈了——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看到了一只羊。
李晓默的意识防御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剧烈的头痛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撕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吞噬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意识信号。是真正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住手。”
只有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所有的意识信号都停了下来。
痛苦、愤怒、饥饿——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弃置区重新陷入了寂静。
李晓默喘着气,慢慢地抬起头。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影。
不——不是站着。是飘浮着。
那个身影半透明,像是由灰色的烟雾组成的。它的形状是人形,但没有五官,只有头部的位置有两团微弱的红光——像是眼睛。
“你……是谁?”李晓默问。他的声音很沙哑。
那个身影看着他——或者说,那两团红光照着他。
“我叫沈清澜。”那个声音说。低沉、沙哑、但很平静。
李晓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清澜。
李究团队的生物工程主管。第一个志愿成为暗尸实验体的人。状态——未知。
她在这里。
在弃置区。
以这种形态。
“你……”李晓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沈清澜?”
“是。”半透明的身影说,“六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这里的实验体。”
她的红光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晓默。
“第七序列的携带者。”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李究的……继承者。”
李晓默站起来,看着她。
“你在这里多久了?”
“六百年。”沈清澜说,“从志愿成为实验体的那一天起。我失败了——身体崩溃了,但意识没有消散。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被困在这里,六百年。”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它们——”李晓默指了指周围的残骸,“它们是什么?”
“失败品。”沈清澜说,“六百年里,所有失败的实验体。它们的身体死了,但意识被尸变剂困住了,无法消散。它们在这里,在黑暗中,痛苦地活着。”
李晓默沉默了。
六百年的痛苦。
这比死亡更可怕。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沈清澜问。
李晓默看着她。
“我想推翻铁爷。”他说,“我想结束这一切。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清澜沉默了。
那两团红光闪烁了几下。
“推翻铁爷?”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一个实验体,想推翻存在了六百年的暗流?”
“我知道这很难。”李晓默说,“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
李晓默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承受同样的痛苦。”他说,“因为我想让我的父母自由。因为——我想回家。”
沈清澜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黑暗的土壤里。
六百年的等待。
终于——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