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刚把工具包放下,玻璃门就被人推开了。
阮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打你电话没人接,以为你又在里面睡着了。”
许砚摸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仓门。
“刚才忙。”
“忙就好,别白忙。”
阮老板把豆浆放在工作台上,指了指门边的旧空调。
“按昨天说的,你这边实收九百。客户找好了安装师傅,下午过来拉。你确认机器没毛病,我让他转钱。”
“我再试一遍。”
“行。”
阮老板没坐,转身去给客户打电话。
许砚把检修镜拿出来,放在桌边。
九百块,过去够他交几笔零碎开销。
刚才那只旧音箱,本来最多能卖三十。
两边摆在一起,他一时不知道该先算哪笔账。
最后还是先把空调打开了。
老压缩机启动,屋里的热气慢慢降下来。
许砚按照原来的习惯做了检查,又拿起检修镜,试着对准电器外壳。
屏幕上出现大片灰色区域。
扫描深度不足。
目标范围超出。
没有任何“完好”或者“故障”的结论。
许砚往后退了一点,调整位置,结果仍然一样。
他把镜头移到昨天拆下的启动电容旁。
这次有了轮廓,但封装内部的大部分区域仍然无法看清。
许砚低头看看设备侧面。
那里有一条很短的使用说明。
基础模式只适用于小范围观察。屏蔽、厚度、材料叠加都会影响结果,结构检测不等于功能验收。
他慢慢看完,把设备放下。
倒也不失望。
能把某些地方看清楚,已经够用了。
真要拿着它照一圈,就能告诉别人机器为什么不工作,那他过去学的那些东西,才算白学。
许砚从废料盒里找出几块报废板。
一块断得明显,一块曾经进过水,还有一块外观干净,却始终无法正常启动。
他先把最明显的那块放在镜头下面。
屏幕显示出局部结构。
原本被固定胶遮住的一条铜线,在拐角处断成了两截。
许砚用笔记下位置,拆开固定胶。
断口果然在那里。
他又换了那块进水的板。
镜头覆盖的几个位置,显出许多不规则的变化。有些是腐蚀留下的空隙,有些地方看不清。
第三块板却没有明显异常。
许砚按照平时的方法测试,还是发现一枚关键器件已经不工作。
镜头看不见的故障,并没有因为换了工具就消失。
他把三块板分别摆开,在本子上记下结果。
可确认的导体损伤。
需进一步检查。
无法据此判断。
写完,许砚才将那支冷接膏取出来。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能干的活比之前多了。
但接什么活,怎么报价,最后能不能交到客户手里,仍得他自己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
祝师傅发来六张照片。
都是拆下来的旧部件,放在一张绿色维修垫上,旁边写着大致故障。
“厂长说,让你先看看。想接哪件,我给你送。”
许砚放大图片,一张张看过去。
有一块电源板,损伤集中在接口附近。
另一个控制模块外壳裂了,内部情况看不清。
还有一块板烧得厉害,黑色痕迹顺着元件一直铺到边缘。
他没有在照片上报修复成功。
只圈了两件。
“这两件先送来。检查以后报价。烧得最重的那块,暂时不接。”
祝师傅回了个“好”。
许砚把手机放到旁边,又拿起检修镜。
顶部的窄屏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第九市政回收站,维护记录。
他点进去。
昨天的泵组工单,今天的通信工单,都在里面。零六把正式记录关联到他的凭证后,检修镜保存了一份可离线查看的资料。
第一份工单还没有彻底完成。
临时运行。
过滤层缺损。
建议尽快恢复完整过滤组件。
许砚把那张结构图重新打开。
这次比在站里看得从容。
泵组是独立部件,损坏的过滤件也能单独替换。尺寸、结构、介质要求,一项项列得很清楚。
只是其中一些材料名称,他从来没见过。
零六当时没有备件。
这里也找不到原装件。
许砚正准备关闭资料,屏幕上却弹出一个小提示。
已取得部件规格。
可建立替代物料比对项目。
他停住了。
原先使用这台检修镜的人,不只拿它找故障。
它还可以根据已有规格,对别的材料和结构进行比较。
许砚翻出说明,看了好一会儿。
设备给出的只能是检测结果。缺失的数据需要补充,能否用于具体环境,仍要经过实际验证。
他没有马上开始扫满屋子的东西。
先把原过滤件的要求,整理成自己能看懂的几条。
过滤能力。
流量。
形状。
与循环介质的相容性。
原本陌生的名字被放到最后。
如果必须一模一样,那就只能等回收站找到库存。
如果有别的东西能干同样的活,旧货店里未必没有。
下午,客户过来拉空调。
许砚当着对方的面试了机器,把之前换过的零件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讲清楚,写了收据。
对方把九百块转过来。
阮老板帮着抬到车上,回来擦了擦手。
“昨天还想着按废铜拉走,今天就卖了。你这几天运气可以。”
“东西本来就能用。”
“能用也得有人买。”
阮老板看看工作台上的检修镜。
“又收了一台相机?”
“旧检测仪器。”
“哪个厂拆的?”
“换回来的。”
阮老板伸手摸了摸那条发黄的报废标签。
“这字看着怪。”
“型号标识。”
“能用就行。”
他没多问。
旧货街上,各种没见过的东西都出现过。进口设备、拆散的机器、缺附件的仪器,有的连原主人也说不清型号。
阮老板见得多,未必每件都感兴趣。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东西能不能卖,能卖多少钱。
“想出的时候叫我。”他说。
“不出。”
许砚把检修镜挪到里面。
“这个留着干活。”
阮老板笑了一声。
“现在舍不得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下午三点多,祝师傅把两件旧部件送过来。
许砚当着他的面检查。
电源板的故障,与之前看到的照片大致吻合。几处损伤在接口附近,拆开就能处理。
控制模块却没那么简单。
外壳受过挤压,几根导体有细微裂纹。检修镜让这些裂纹更容易被发现,但里面还有一处故障,需要继续测试才能确认。
许砚把情况分别讲清楚。
“这块电源板,修复报价一千一。模块要检查完再定,预计不超过两千四。超出我先问你。”
祝师傅拿起模块,看了看外壳。
“那就先检查。”
“明天下午给结果。”
“行。厂里这两件不是急用,你别赶着弄。”
祝师傅说完,目光落在那块新设备上。
“你这个,是看里面的?”
“能看一部分。”
“怪不得今天找得快。”
“找得快,也不一定都修得了。”
许砚把那块外观正常的报废板递过去,指了指自己早些时候的记录。
“有些问题,它看不出来,还得测。”
祝师傅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工具嘛。”
他以前也买过不少仪器。
最后真正留在手边的,都是清楚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能信的东西。
临走前,祝师傅又想起一件事。
“楼上那屋,下星期准备清一批。你要看,我先给你留着。拆下来没登记的东西多,别到时候拉走了你才想起来问。”
“先留着。我过去挑。”
“别只挑外壳好看的。”
“知道。”
祝师傅走后,许砚没有立刻去修那两块板。
他先去了后仓。
靠墙有一台旧净水设备,缺面板,电控部分也进过水。当时是整批收来的,许砚没有花时间修,只把里面几个还能用的部件拆了出来。
其中一只滤筒,早就放在零件架上。
他把滤筒拆开,取出里面完整的过滤件。
检修镜放到桌上。
屏幕上的结构轮廓慢慢展开。
比对结果没有直接给出“可用”。
但几项原先空着的数据,开始有了内容。
过滤结构接近。
几何尺寸不符。
介质相容性无法确认。
许砚把结果反复看了两遍。
他没有因此就认定,它能塞进那台泵里。
材料到底会不会与循环液发生反应,流量够不够,固定后能否稳定运行,都是得去回收站验证的事。
至少不是从头猜了。
而尺寸问题,他知道该找谁。
许砚拿尺子测量,又把原部件图上的尺寸换算后画在纸上。
一个新的转接座。
要让过滤件固定得稳,还得能拆下来。
纸上先画了三种方案,第二种被他划掉,第三种留了下来。
他把图拍给祝师傅。
“你们车间能做这样的转接件吗?我明天把尺寸和实物带过去。”
祝师傅没多久就回了电话。
“能。材料你带,还是我们找?”
“等我确认材料。”
“你要修什么?原配件没货?”
“一台老设备。零件找不到,试试做替代件。”
祝师傅听完,也没觉得奇怪。
他们厂里那几台老机器,能一直用到今天,就是因为有些东西早就买不到了,得自己做。
“带过来吧。尺寸先核准,别做完装不上。”
“好。”
挂断电话,许砚将过滤件放进干净的零件袋。
他想了想,在标签上写了几个字。
外部供货样件,一号。
刚写完,检修镜顶部又亮了起来。
那份泵组工单下面,原先折叠的附页被展开了。
许砚点进去。
是一张回收站内部图。
他昨天去过的地方,只有最前面很小的一块。接待区、柜台、应急维护核心,挤在图纸的一角。
后面还有成排的库房。
其中一条标记与泵组相连。
恢复稳定冷却后,可启动仓储检索与低负荷输送。
许砚放大图纸。
B库。
退役民用设备区。
附件里有一张很旧的现场影像。
两排封闭的工作台静静立在地面上,外壳落满灰。轨道机械臂停在半空,下方整齐摆着大小不同的材料盒。
有些部件被拆了,有些完整。
最近的一台设备,侧面还留着铭牌。
桌面级材料成形机。
许砚看了一眼介绍。
它能完成某些材料的加工与成形,但需要配套原料、工具和稳定能源。当前工作状态未知,不在开放取物目录内。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
先把图片保存,又将那块过滤件拿起来,放回图纸旁。
之前他盯着回收站,是因为那里有自己能带走的东西。
现在有一台机器,未必能带走。
但也许可以留在那里用。
许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重新检查了转接座的草图。
然后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出来。
过滤样件。
尺寸图。
适配工具。
最后,他又添了一项。
暖色小灯。
店里的那只小熊台灯还在货架上,底座有点黄,开关接触不良。
许砚把它取下来,打开底盖。
这个不用检修镜,也不用冷接膏。
换一个普通开关就行。
十几分钟后,灯亮了。
柔和的暖光落在桌面上,照亮那只写着“一号”的零件袋。
许砚把台灯和样件分别装好。
明天,他要给回收站送第一批东西。